随笔 / 2026/9/30

牛津的入校日

故事讲述了女主角陈柏雨来到牛津后,参加了入校仪式,真真切切成为了一名牛津人。

人物介绍

陈柏雨 — 本篇主角。18岁,湖南长沙人,长郡中学毕业,牛津大学伍斯特学院法律系一年级新生。第一次离家这么远,活泼又有点逞强。

爸爸 / 妈妈 — 陈柏雨的父母,住在长沙。爸爸爱摆弄兰花,妈妈有高血压,冰箱里给女儿留了腊肉。

玛格丽特 — 学院清洁工,五十多岁,负责每天打扫新生宿舍、换垃圾袋、铺床。

艾米丽 — 陈柏雨的"学院妈妈"。大二历史系,金发,有酒窝,帮她系好了入学仪式要戴的黑丝带。

乔治 — 陈柏雨的"学院爸爸"。大二法律系,直系学长,戴圆框眼镜,入学第一天就请她喝咖啡,传授法律系"生存指南"。

阿琼 — 数学系新生,印度裔。在入学仪式合影时,被陈柏雨抛起的四角帽砸中了头。

索菲 — 英语文学新生,伦敦女孩。开朗自来熟,约陈柏雨第二天去查韦尔河划船。

琼斯女士 — 学院图书馆管理员,头发花白,让陈柏雨亲手摸了四百年前的法律古籍。

贝克老师 — 陈柏雨的法律系导师,四十多岁,温和但要求极高,第一次见面就布置了"周四前两篇论文"。

康斯坦丁·阿什沃斯 — 基督堂学院历史系二年级,深金发,灰蓝色眼睛。在有顶市场的拐角把陈柏雨结结实实撞倒,又亲手把她扶起来,还赔了她一份可丽饼。

2024年10月12日,星期六,晨雾

我是被冷醒的。

不是刺骨的冷,是牛津十月早晨特有的凉意,顺着老式推拉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,落在脸上。手机在枕头底下安安静静——闹钟定在七点半,可我六点四十就睁开了眼,脑子里清醒得像下午三点。

时差。英国现在是夏令时,比北京时间晚七个小时。长沙这会儿应该刚过下午一点,我妈大概吃完午饭,歪在沙发上打盹;我爸可能在阳台上摆弄他那几盆兰花。我盯着陌生的天花板,把这道算术题算了三遍,确认没算错,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。

这是我到牛津的第五天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我正式成为牛津大学学生的日子。

房间不大,但处处透着年纪。门是深色的橡木门,沉得推一下要使点劲,钥匙是老式的大铜钥匙,插进锁孔要转两圈,还会发出咔哒一声闷响。窗是上下推拉的老木窗,窗框的漆有些剥落。我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一条缝——

四方院。

晨雾还没散,草坪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,像谁把牛奶洒在了绿丝绒上。四四方方的院子,四面都是蜜色的石头楼,窗户一扇挨着一扇,整整齐齐。楼是老的,老得看不出到底几百年,只觉得每一块石头都沉甸甸地压着时间。院子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树,叶子已经黄了一半,几只乌鸦落在枝头,叫声嘶哑。

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,冷得打了个哆嗦,才想起来去穿衣服。

行李箱还摊在墙角,一半的衣服塞在里面没拿出来。我妈在箱子最底下压了一包榨菜、一包牛肉干,还有一板暖宝宝,附了一张纸条:"天冷了自己贴,别感冒。"字是她一笔一画写的。我把暖宝宝撕开一片,贴在毛衣里面的腰上,热意慢慢洇开,眼眶有点发热。

正对着镜子梳头,门被敲响了。

"请进——"我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门是锁着的,赶紧跑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英国阿姨,推着一辆清洁车,笑眯眯地看着我:"早上好,亲爱的!我来简单收拾一下,很快就好。"

我愣住了:"您、您是……"

"我是负责这层楼的清洁工,叫我玛格丽特就行。"她已经熟门熟路地推着车进了门,开始换垃圾袋、整理我昨晚踢乱的被子,"每天早上都来,你不用管我。"

我站在原地,目瞪口呆。大学宿舍,每天有人来打扫、换垃圾袋、铺床?这是什么神仙日子?

玛格丽特看出了我的震惊,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小把:"学院几百年的传统啦。你们只管读书,这些粗活交给我们。"

她收拾完,对着镜子前的我眨眨眼:"今天是大日子吧?入学仪式?好好享受,亲爱的,一辈子就一次。"说完推着车,哼着歌去敲隔壁的门了。

我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穿毛衣、贴暖宝宝、头发还有点乱的自己,深吸一口气。

今天,我要穿上正装,去成为牛津的人。

八点整,学院大食堂。

推开食堂大门的一瞬间,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。

挑高的大厅,顶上是深色的木梁,长长的木桌一排排摆开,能坐上百人。两边是高高的彩色玻璃窗,十月的晨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光斑。墙上挂满了深色的油画——历代院长的肖像,一个个神情严肃地俯视着我们这些端着餐盘的新生。

"陈柏雨!这里!"

有人喊我的名字。是艾米丽,我的"学院妈妈"——大二历史系的英国姑娘,金发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开学第一天,学院就给每个新生分配了两个大二的"学院爸妈",负责带我们熟悉一切。坐在她旁边的是乔治,我的"学院爸爸",大二法律系,直系学长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

"睡得好吗?"艾米丽把我按在她旁边的长凳上,"快去拿吃的,全套英式早餐,今天管够。"

取餐台长得望不到头。我端着托盘,像刘姥姥进大观园:煎蛋、香肠、煎培根、烤番茄、焗豆、炒蘑菇、烤吐司、麦片粥……还有一盘黑乎乎的东西,乔治告诉我那叫血布丁,是猪血做的。我默默地把夹子移开了,只拿了炒蛋、两片吐司和一杯红茶。

"明智的选择。"乔治一本正经地点头,"血布丁是英国人对新生的终极考验,通过的人不多。"

我被他逗笑了。长沙女孩的拘谨,在热腾腾的早餐香气里松动了一点。

"所以,长沙到底在哪里?"艾米丽一边往吐司上抹黄油一边问,"我只知道北京和上海。"

"在中国中部,湖南省。"我想了想,补充道,"毛主席的家乡。"

两个人一脸茫然。我又补充:"以辣出名,很辣很辣的那种辣。"

"哦!"乔治眼睛亮了,"像四川一样?"

"比四川还凶一点。"我说。他们倒吸一口凉气,表情肃然起敬。

正说着,一个印度裔的男生端着餐盘坐到对面,自我介绍叫阿琼,学数学的;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伦敦女孩,叫索菲,学英语文学。五分钟之内,我们从"你从哪里来"聊到"你们学院的食堂好吃吗",又聊到"听说法律系的阅读量能压死人"。索菲说她昨天去逛了学院的湖,看到两只天鹅打架,笑得前仰后合。

我低头喝了一口红茶。真好啊,我想。这种热气腾腾的、笨拙的、带着口音的热闹。

"对了,"艾米丽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手机看时间,"你们今天九点半要在礼堂门口集合,穿正装。白衬衫、黑裙子、黑丝袜、黑皮鞋,还有那条黑丝带——领结系不好来找我,我帮你系,我去年帮三个人系过。"

"还有学袍和四角帽,"乔治补充,"千万别忘了。四角帽戴的时候,帽穗要在右边。谢尔登剧院门口的纠察员很凶的,穿错了不让进。"

"谢尔登剧院?"我问。

"就是今天举行入学仪式的地方。"乔治推了推眼镜,"三百多年的老剧场,牛津的入学仪式几百年都在那儿办。你今天走进去,听校长念完拉丁文,出来就是牛津大学正式的一员了。"

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陶瓷杯壁的热度透过指尖传进来,烫得人心里发慌,又发亮。

吃完早餐,我去学院小卖部买了杯咖啡,用刚领到的牛津学生卡刷的——卡上印着我的证件照和"伍斯特学院"几个字,照片上的我笑得有点僵。小卖部的姐姐找零时对我说:"今天大日子啊,好好享受。"

走出食堂,晨雾已经散了。阳光落在蜜色的石头楼上,亮得晃眼。四方院的草坪绿得不像话,那棵大树下,几只乌鸦还在开会。

我端着咖啡,穿过院子,往宿舍走。九点半,礼堂门口见。

回到宿舍,我把那套正装从衣柜里请了出来——白衬衫、黑裙子、黑丝袜、黑皮鞋,还有一条黑色的丝带。这是牛津的规矩:重要的场合,学生要穿统一的正装,外面再罩一件黑色的短学袍,头上戴四角帽。艾米丽说,这身行头叫"素服",拉丁文的讲究我没记住,反正记住"穿错了不让进"就够了。

白衬衫好办,裙子好办,卡在那条黑丝带上。

那是一条细细的黑缎带,要系在衬衫领口,打成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。我对着镜子折腾了十分钟,系出来的东西像个蔫了的包子,左边大右边小,怎么看怎么像没睡醒。我正跟它较劲,门被敲响了——艾米丽探头进来,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。

"我就知道。"她把我的手拨开,三下五除二,"蝴蝶结要先交叉,左边压右边,绕一圈,拉紧——看,活结,这样晚上你自己就能解开。"

镜子里,我的领口多了一只漂亮的黑蝴蝶结,端庄得不像我。我转了个圈,裙摆飞起来,又赶紧按住。

"学袍。"艾米丽从衣柜里拽出那件黑色的短袍,抖开,帮我披上,"胳膊伸进去,对。牛津本科生的袍子就是这么短,前面这两条飘带别打结,让它垂着。"

袍子很轻,料子滑滑的,穿上之后整个人好像被一种无形的规矩托住了,背不自觉地挺直了。最后是四角帽——黑色的方板帽,里面有松紧。我戴上,对着镜子拨了拨帽穗。

"记住,帽穗在右边。"艾米丽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,"剧院门口有拿权杖的纠察员,专门盯你们这些新生,穿错一件就拦下。"

九点半,礼堂门口。

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穿正装的年轻人。整个学院的新生全聚在礼堂前的草坪上,黑压压一片,黑裙黑裤、白衬衫、黑袍子、四角帽,阳光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大家互相打量,互相笑,互相帮忙整理衣领,空气里全是快门声——有人带了拍立得,咔嚓咔嚓,照片一张张甩出来,在风里抖。

乔治举着手机给我们拍照:"来,法律系的新生看这里!以后你们就是我的直系学弟学妹了,期末周别哭就行。"

十点整,队伍出发。学院的旗手走在最前面,我们跟在后面,穿过博蒙特街——路过阿什莫林博物馆那栋气派的石楼时,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暗暗记下:改天一定要进去。然后拐进宽街,谢尔登剧院就到了。

那是一栋半圆形的石头建筑,蜜色的墙,圆顶,门口立着两尊石像。剧院建于1669年,是牛津最有名的建筑师雷恩设计的——乔治昨天在学院游览时就给我们科普过,我当时只记住"很老很厉害",今天站在它面前,才真切地感觉到那种"老":三百五十年的风,把石头的棱角都磨圆了,可它还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那儿,像一位没打算退休的老绅士。

门口果然站着拿权杖的纠察员,挨个检查我们的着装。轮到我时,他上下打量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我松了口气,跟着人流走进剧场。

里面是半圆形的阶梯座位,越往上越陡。我们被引到座位上坐下,仰起头——天花板上是一幅巨大的壁画,色彩浓烈,天使和云彩挤满了整个穹顶。据说画的是"真理驱散无知",我盯着看了半天,只觉得那些天使的肌肉线条画得真好。

然后全场安静了。

校长走上前台,穿着华丽的 academic 礼服,开始用拉丁文致辞。我一个词也听不懂。但奇怪的是,听不懂反而让那种庄严感更纯粹了——低沉的拉丁文在三百年的剧场里回荡,像潮水,一下一下拍在人心里。我们全体起立,跟着念誓词,声音参差不齐,但都很用力。

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长沙,想起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时说"我们家柏雨要去英国读书啦",想起我爸把我送到机场时,背过身去抹眼睛。我想起长郡教学楼前的梧桐,想起麓山国际的操场。十八年的人生,在这一刻被轻轻折了一下,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
仪式很短,不到一个小时。走出剧院时,阳光正好。学院组织我们在前院合影,摄影师喊"三、二、一",几十顶四角帽被抛向天空——不是毕业,是入学,但大家还是忍不住抛了帽子。我的帽子飞得最高,落下来时砸中了阿琼的头,他"哎哟"一声,全场大笑。

我站在人群里,学袍被风吹得鼓起来。艾米丽挤过来,用胳膊肘碰我:"嘿,牛津人,感觉怎么样?"

"像做梦。"我说,"还是没醒的那种。"

中午学院食堂照常开饭,但排队的人多得吓人——全是刚参加完仪式的新生和他们的家长。我犹豫了一下,决定溜进城里自己找吃的。来牛津五天,我还没好好逛过那座传说中的老市场。

从学院出来,沿着康马街往东走,拐个弯,就看到了高街上那座拱形的市场入口:有顶市场。石拱门上刻着年份——1774年,两百五十年前,这里就已经人声鼎沸了。

一进去,香气就把我包围了。左边是奶酪店,巨大的芝士轮堆在木架上,店员切下一小角请人试吃;右边是鲜花摊,秋天的菊花开得正艳;再往里,肉铺挂着整排的香肠,面包房飘出刚出炉的酸面包味,咖啡馆的磨豆机嗡嗡作响。我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,东看西看,最后被一家现做可丽饼的摊位勾住了脚——铁板上,面糊被竹耙摊成薄薄的圆,抹上巧克力酱,卷进香蕉片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"一份香蕉巧克力,谢谢。"我付了钱,端着热乎乎的纸盒,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地图——下午两点图书馆有参观,我得认认路。

然后,就在那个卖旧书的摊位拐角,我撞上了一堵墙。

不,是一堵会动的墙。

"砰"的一声闷响,我整个人被弹了回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可丽饼的纸盒飞了出去,巧克力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;手机脱手,滑出去老远。后脑勺着地之前,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,硬生生把我拽住了——那力气大得吓人,我感觉自己像个布娃娃,被人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,双脚离地了一瞬,才重新站稳。

我懵了三秒,才看清撞我的人。

很高,至少一米八五,深金色的头发,灰蓝色的眼睛,此刻写满了惊慌。他怀里还抱着三本厚厚的书——大概也是低头看手机没看路。他把书往腋下一夹,另一只手还扶着我的胳膊没松,嘴里一叠声地道歉:"实在对不起!你没事吧?有没有摔伤?是我走路没看路,全是我的错。"

他的英语带着一点卷舌的腔调,很好听,但语速快得我差点没跟上。

"我没事,没事。"我赶紧摆手,低头去看我的可丽饼——纸盒扣在地上,巧克力酱糊了一地,香蕉片滚出去两片,惨不忍睹。

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脸更红了:"你的午餐……我赔你一份。不,我请你吃点别的压压惊。前面有家三明治店,或者……你还好吗?头晕不晕?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?"

"真的没事。"我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,揉了揉摔疼的屁股,"就是饼没了,有点心疼。"

他这才松了口气,弯腰去帮我捡手机,屏幕完好无损。然后他直起身,很正式地伸出手:"我叫康斯坦丁。康斯坦丁·阿什沃斯。基督堂学院,历史系,二年级。再次道歉,今天是我不对。"

"陈柏雨。"我跟他握了握手,"伍斯特学院,法律系,一年级。新生。"

"新生啊,怪不得。"他笑起来,眼睛弯了弯,"入学仪式刚结束吧?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,结果被我撞翻了午餐——这我得负责。"不由分说,他去可丽饼摊位重新买了一份,一模一样的香蕉巧克力,塞到我手里,"拿着,热的。"

"这怎么好意思……"

"应该的。"他把那三本书重新抱好,"那我先走了,赶着去图书馆还书。你……真的没事?"

"真没事,你快去吧。"

他又道了次歉,转身大步走了。深金色的头发在人群里很显眼,没几秒就看不见了。

我站在原地,端着那份失而复得的可丽饼,咬了一口。巧克力还是烫的,香蕉软软的。

康斯坦丁。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嗯,还挺好听的。

市场里人来人往,奶酪店的店员又在切试吃的小角,鲜花摊的老板娘在给菊花喷水。我找了条长椅坐下,慢慢吃完那份饼,晒着十月薄薄的太阳。暖宝宝还贴在腰上,热意一点没减。

真好啊,我想。这个城市,连拐角都藏着故事。

下午两点,学院图书馆参观。

我原以为图书馆就是一排排书架,没想到伍斯特学院的藏书楼漂亮得像教堂。挑高的屋顶,深色的木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,书架前架着带滑轮的木梯。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,有一种旧纸和木头混合的香气。管理员琼斯女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说话轻声细气,带我们这群新生一层层逛,最后把我们领进一间小小的善本室。

"今天给你们看点特别的。"她戴上白手套,从恒温柜里捧出一本书,放在铺着绒布的桌上,"都过来,但别碰,让陈先摸——你是法律系的,这本和你最有缘。"

全组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我紧张得手心出汗,也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。

牛皮封面,脆黄的纸页,墨水已经褪成深褐色。扉页上印着:爱德华·柯克爵士《英国法总论》,1628年于伦敦出版。琼斯女士说,这是英国普通法历史上最重要的著作之一,四百年前的法官和律师,人手一册。

我的指尖落在三百九十六年前的纸页上,轻得不敢用力。纸页脆得像蝴蝶翅膀,边缘已经毛了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四百年前,有人和我一样,抱着这本书,准备去当律师。我忽然觉得,"法律系"这三个字,沉得有点不一样了。

三点钟,我们去了博德利图书馆的老馆。

穿过一扇不起眼的小门,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杜克·汉弗莱图书馆。长长的橡木书桌一排排铺开,桌上摊着古老的书,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。1488年,这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。五百多年,桌椅还是那些桌椅,阳光还是那些阳光,只是读书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讲解员说,中世纪的时候,这里的书是用铁链拴在书架上的,怕人偷。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忍不住笑——然后立刻捂住嘴,这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
下楼时经过神学院,扇形的石头拱顶华丽得不像话,讲解员说好几部电影都在这里取过景。我抬头看着那些石头扇骨,忽然有点恍惚:上午我还在谢尔登剧院听拉丁文,中午在两百五十年的市场里被人撞翻了午餐,下午就站在五百年的图书馆里——这一天密得像压缩饼干。

四点半,导师办公室。

贝克老师的房间在学院最老的一栋楼里,门上钉着一块小铜牌。敲门进去,我差点被书淹没——四面墙全是书架,书堆到天花板,地上还摞着几大摞,中间勉强清出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。贝克老师四十多岁,头发微卷,笑起来很温和,给我倒了杯红茶。

"陈柏雨,长沙来的,对吧?"他在我对面坐下,翻开一个文件夹,"欢迎来到牛津法律系。我长话短说,因为你从今天起会很忙。"

他递给我一张纸——阅读清单。

"这两本书,"他用铅笔圈了圈,"《合同法导论》第三、四章,《侵权法精要》第一章。周四下午三点,我的办公室,咱们第一次导师课。你带两篇小论文来,一篇谈合同的要约与承诺,一篇谈过失侵权。每篇一千五百字。"

我捏着那张纸,感觉它有千斤重:"周、周四?"

"对,后天。"贝克老师笑得人畜无害,"牛津法律系,一周两篇是常态。第一学期主要是打基础,习惯了就好。对了,论文要打印出来, double——哦,双倍行距,方便我批注。"

走出导师办公室时,我的腿有点软。走廊里,乔治靠在墙上等我——我的学院爸爸,法律系大二,显然是来"打捞"新生的。

"被阅读量吓到了?"他一看我的表情就笑了,"第一周都这样。走,请你喝咖啡,压压惊,顺便传授你几招生存技巧:第一,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信号最好;第二,贝克老师喜欢喝伯爵茶,带一包去能加印象分;第三——"他顿了顿,"别熬夜,牛津的凌晨四点不值得。"

我们在学院咖啡馆坐了一下午。乔治把法律系的"生存指南"倾囊相授:哪个数据库最好用,哪门课的教授最严,期末周去哪里哭比较不丢人。我一边记笔记,一边想:还好,还好有学院爸妈。不然我可能第一周就阵亡了。

晚上七点,正装晚宴。

和白天入学仪式不同,这次不用戴四角帽,但学袍还是要穿。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大食堂门口,发现气氛完全变了——白天的食堂是明亮的、喧闹的,晚上的食堂是烛光的、肃穆的。

推门进去,我屏住了呼吸。

长桌上点着一排排蜡烛,烛光在银质餐具上跳动,墙上的油画在摇曳的光里仿佛活了过来。高窗外天已经黑了,玻璃上映出满厅的烛火,像星星掉进了屋里。学生们穿着黑袍,轻声交谈,整个大厅嗡嗡的,却又奇异地安静。

院长站在主桌前,用拉丁文念餐前祝祷。全场肃立,烛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。我听不懂词句,但"阿门"响起时,我跟着大家一起低头,心里忽然满得发胀。

我被安排在阿琼和索菲中间。索菲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,戴着那顶四角帽时压出来的印子还没消,我们互相指着笑。

前菜是南瓜汤,浓稠金黄,带着一点肉桂的香气;主菜是烤鸡配烤蔬菜,鸡皮烤得焦脆;甜点是巧克力布丁,温热的,配一勺奶油。我吃得心满意足,决定原谅英国菜——至少学院食堂的厨师是值得尊敬的。

"明天上午没课,"索菲用叉子卷着布丁,眼睛发亮,"我们去划船吧?查韦尔河,撑船游河,秋天河面可美了。我约了阿琼,你也来吧?"

"划船?"我有点心动,又有点怕,"我不会撑……"

"没人天生会。"阿琼推了推眼镜,"我查过攻略了,撑船的要领是——把杆子插进水底,往前推,人别跟着掉下去就行。"

"说得轻巧。"我笑,"掉下去的可是我。"

"掉下去我就跳下去捞你。"索菲一挥手,豪气干云,"就这么定了,明天上午十点,学院码头见。"

我答应了。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烛光透过玻璃杯,在我手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。

晚宴在九点左右结束。大家陆陆续续起身,学袍的下摆扫过地板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和索菲、阿琼一起走出食堂,夜里的四方院静悄悄的,月亮升起来了,挂在那棵大树的枝头。草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,踩上去软软的。

"今天过得像做梦一样。"索菲伸了个懒腰。

"明天划船,后天写论文。"阿琼叹气,"梦该醒了。"

我没说话。抬头看了看月亮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袍。袍角还带着食堂的烛光味。

从食堂出来,索菲意犹未尽,挽着我的胳膊:"走,去本科生休息室坐会儿?今天这么大的日子,不聊到半夜对不起自己。"

我点了点头。其实我有点累了,但不想扫兴,更不想一个人回宿舍面对那间安静的屋子。

本科生休息室在另一栋楼的地下一层,推开门,热气扑面而来。壁炉里烧着火,噼啪作响;墙上贴满了各种社团的海报——划船社、辩论社、戏剧社,还有一张手写的"寻找失物:左脚球鞋一只"。二十几个新生三三两两地挤在沙发上,学袍都脱了,随意地搭在椅背上,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啤酒、果汁和一堆零食。

索菲很快和几个女生聊成了一片,话题从"你们学院的院长严不严"迅速滑向"听说圣诞舞会要穿礼服"。阿琼被两个数学系的男生拽去讨论什么"图灵奖",听得我云里雾里。我缩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里,要了一杯热苹果汁,捧在手里,听着满屋子的笑声。

很奇怪。明明置身热闹之中,我却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
他们聊的口音、笑话、梗,我有一半接不上;他们说的中学、假期、去过的地方,我大多没听过。我笑着点头,偶尔附和,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:陈柏雨,你在这里,是个外人。

这种感觉白天被满满的行程压住了,此刻安静下来,一下子浮了上来,酸酸的,像没熟透的橘子。

十点半,我借口明天要早起,溜回了宿舍。

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我的脚步声。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,房间里还留着早上的样子——被子是玛格丽特铺的,整整齐齐;行李箱还摊在墙角;书桌上放着贝克老师给的阅读清单,白纸黑字,刺眼得很。

我先去洗了个热水澡。水很烫,烫得皮肤发红,我把脸埋进热气里,站了很久。换上睡衣出来,撕掉腰上已经凉透的暖宝宝——它尽力了,陪了我一整天。

然后我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,掏出手机。

微信里,妈妈在三个小时前发了条语音。那时是长沙时间的晚上七点多,她刚吃完晚饭。我点开,妈妈的声音混着电视的背景音传出来:"柏雨啊,仪式顺利吧?穿正装的照片发一张给妈妈看看。你爸今天把兰花搬进屋了,说降温了。"

我把白天在礼堂门口拍的合影发过去,又发了一张四角帽飞上天的抓拍。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"一切都好,勿念。记得按时吃降压药。"

发完我才意识到,长沙现在是凌晨四点多,妈妈要早上起来才能看到。我盯着那两条孤零零的消息,忽然鼻子一酸。

早上出门前,我跟妈妈视频了十分钟。她举着手机满屋子转,给我看阳台上的兰花,看冰箱里给我留的腊肉——"过年回来吃"。我说"妈你别转了,我头晕",她就笑,笑完又叮嘱:"在外面好好吃饭,别省钱,不够就跟家里说。"我说"知道了知道了",心里却想:长沙的下午一点,牛津的早上六点四十,我们隔着七个小时,隔着八千公里,居然还能这样面对面说话,真神奇。

可神奇归神奇,挂了视频,房间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。

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翻身看着天花板。白天的画面一幕幕闪回来:谢尔登剧院穹顶上的天使,有顶市场里奶酪的香气,杜克·汉弗莱图书馆斜射的阳光,贝克老师那张轻飘飘却有千斤重的阅读清单,烛光晚宴上索菲盘发时没压平的印子……

十八年,我第一次离家这么远。长郡晚自习后,和同学挤在校门口的小吃街,一碗八块钱的米粉加个煎蛋,吃得满头汗;麓山国际的操场,夏天傍晚的风裹着蝉鸣;我妈喊"吃饭了"的声音,我爸摆弄兰花时哼的跑调的歌——这些东西,今天之前是我每天呼吸的空气,今天之后,变成了八千公里外的事。

我坐起来,从书包里摸出那本牛皮日记本——来英国前在长沙买的,扉页上我妈写了四个字:"天天向上"。我拧开钢笔,开始写今天记住的名字,一个一个,像数星星:

玛格丽特——给我铺床的清洁工阿姨,笑起来眼角有皱纹。
艾米丽——我的学院妈妈,帮我系了黑丝带。
乔治——我的学院爸爸,法律系大二,请我喝了咖啡。
阿琼——数学系,印度裔,帽子被我的四角帽砸中。
索菲——英语文学,伦敦女孩,约我明天去划船。
琼斯女士——图书馆管理员,让我摸了四百年前的书。
贝克老师——导师,温和地判了我"周四前两篇论文"的刑。

写到这里,笔尖顿住了。

还有一个名字,在舌尖上转了一下午,此刻自己浮了上来:康斯坦丁。

金发,灰蓝色的眼睛,基督堂学院,历史系,二年级。力气大得像一堵墙——我被他撞飞的时候,他单手就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,我到现在还记得胳膊被他抓住时的感觉:很稳,很烫,像被一块晒热的石头托住。
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一弯。
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问号,又涂掉了。涂成一团黑,像一小块乌云。

别多想,陈柏雨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人家只是有礼貌,撞了人,道歉,赔一份可丽饼,天经地义。牛津这么大,基督堂离伍斯特也不近,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。

可是——

可是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,在我摔坐在地上、最狼狈的那一秒,是这个人把我拉了起来,还坚持赔了我一份热的饼。这种被人认真对待的感觉,像那片已经凉掉的暖宝宝,在心口的位置,又隐隐热了一下。

我合上日记本,关了台灯。

房间暗下来,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。四方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声,那棵大树的叶子在夜里沙沙地响,不知道哪扇窗后,还有人和我一样没睡。

我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起来。十八岁的第一天独立生活,结束。

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:长沙现在凌晨四点多,爸妈睡得正香吧。我妈睡觉打不打呼噜来着?好像有一点,我爸总嫌弃她,她就说"嫌弃你别睡这屋"……

想着想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,烫得枕头湿了一小块。我赶紧用被角擦掉,告诉自己:不许哭,明天还要去划船,后天还要交两篇论文,牛津人不能这么没出息。

可眼泪不听话。

"就哭一小会儿。"我对自己说,"哭完就睡觉。"

窗外,月亮升得更高了,挂在四方院的夜空里,又圆又亮,像长沙中秋的那一轮。

晚安,牛津。晚安,长沙。

注释:

  1. 伍斯特学院:牛津大学三十九个学院之一,建于1714年,以湖泊、草坪和花园著称,是陈柏雨就读的学院。

  2. 学院制:牛津大学由各个学院组成,学生既属于大学、也属于某个学院,住宿、食堂、图书馆和导师指导大多在学院里完成。

  3. 四方院:学院中央的方形庭院,四面被教学楼和宿舍环绕,是牛津学院最典型的建筑格局。

  4. 学院清洁工:牛津沿袭数百年的传统,学院雇专人每天为学生打扫房间、换垃圾袋、整理床铺。

  5. 学院爸妈:开学时学院为每名新生分配的两名高年级学生,负责带新生熟悉校园生活。

  6. 全套英式早餐:传统的英式早餐组合,一般包括煎蛋、香肠、煎培根、烤番茄、焗豆、炒蘑菇和吐司。

  7. 血布丁:用猪血制成的英国传统食物,是全套英式早餐里的"勇气考验"。

  8. 正装(素服):牛津学生在正式场合穿的统一服装,白衬衫配黑裙或黑裤、黑丝袜、黑皮鞋,领口系黑色丝带,外罩黑色短学袍,头戴四角帽。

  9. 学袍、四角帽:学袍是罩在正装外的黑色短袍;四角帽是方形的黑帽,帽穗按传统拨在右侧。

  10. 入学仪式:牛津新生正式成为大学一员的典礼,在谢尔登剧院举行,由校长用拉丁文主持,历史可追溯数百年。

  11. 谢尔登剧院:位于宽街的半圆形剧场,由著名建筑师雷恩设计,建于1669年,是牛津举行重要典礼的场所。

  12. 有顶市场:位于高街的室内市场,1774年开市,售卖奶酪、鲜花、肉类、面包和熟食,至今仍是牛津人买菜吃饭的去处。

  13. 博德利图书馆:牛津大学的主图书馆。其中杜克·汉弗莱图书馆自1488年开放,是欧洲最古老的中世纪图书馆之一;神学院以扇形石头拱顶闻名,曾作为电影取景地。

  14. 《英国法总论》:爱德华·柯克爵士于1628年出版的著作,英国普通法历史上最重要的经典之一。

  15. 导师制:牛津教学的核心制度,学生每周与导师进行一对一或一对二的小课,课前需提交论文。法律系新生第一年每周通常要写一到两篇论文。

  16. 正装晚宴:学院定期举行的烛光正式晚餐,学生穿学袍入席,开席前由院长用拉丁文念餐前祝祷,一般为三道菜。

  17. 本科生休息室:学院里供本科生日常聚会、聊天、看电视的公共活动室。

  18. 查韦尔河撑船:牛津经典的休闲活动,撑长篙划平底船游河,是新生社交的热门项目。

  19. 时差:十月的英国实行夏令时,比北京时间晚七小时。牛津晚上九点,长沙已是凌晨四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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