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想 / 2026/9/30
晚宴
讲述了女主角陈柏雨又一次遇到了康斯坦丁。
2025年10月15日,星期三,秋黄昏
场景一:下午,伍斯特宿舍
下午四点,我把论文的最后一个脚注写完,合上电脑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Michaelmas学期第二周。贝克老师这周布置的题目是"合同法中的对价原则",两千字,明天交。一年前,我会为这种题目腿软——还记得大一第一次见他,他轻飘飘甩出"周四前两篇论文",我走出办公室时腿都是软的。现在?现在我只用了三个晚上,查了六本书,写完还检查了两遍格式。 double行距,页码右下角,引用斜体,一个都不少。
原来人真的会被训练出来。我盯着屏幕上那篇论文看了三秒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心疼一年前的自己。
正想着,门被敲响了,笃笃笃,又急又密,不用猜都知道是谁。
"陈柏雨!开门!十万火急!"
我打开门,索菲一阵风似的卷进来,金发上还沾着外面的凉气。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眼睛亮了:"太好了,你还没换衣服——听着,今晚基督堂有客座晚宴,我朋友多订了个位置,你去不去?"
"今晚?"我指了指电脑,"我论文明天交——"
"论文是明天交,又不是今晚交。"索菲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,理直气壮,"你大一整年,除了图书馆就是宿舍,除了宿舍就是图书馆。艾米丽去年圣诞节还问我,说你是不是在宿舍里修仙。今年不许再当隐士,听到没有?"
我被她说得有点心虚。大一那一年,我确实把自己绷得太紧了。法学系的阅读量像无底洞,我怕一松手就掉下去,所以连索菲约我去划船都推了三次——最后一次她是直接杀到宿舍把我拖出去的,那次在查韦尔河上,我撑船差点掉进水里,她笑得差点把船晃翻。
"可是正装……"我还在犹豫。
"正装你没有吗?去年入学仪式那套呢?"索菲已经站起来,打开了我的衣柜,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,"就这套,白衬衫黑裙子。快换,六点半得出门,七点开席,迟到的话基督堂的纠察员真的会拦人。"
我被她推着进了洗手间。镜子里,十九岁的陈柏雨,头发长长了,剪了个齐刘海——去年圣诞回长沙,我妈说我"洋气了",我爸说"还是土",两个人差点吵起来。
我拿起那条黑丝带。
一年前,入学仪式那天早晨,我对着镜子折腾了十分钟,系出个蔫包子,最后是艾米丽三下五除二帮我系好的。她当时说"蝴蝶结要先交叉,左边压右边,绕一圈,拉紧"。这一年,我系过很多次,开学典礼、学院晚宴、模拟法庭……手指早就记住了。
交叉,压,绕,拉紧。一个端端正正的黑蝴蝶结,立在领口。
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。原来一年可以改变这么多东西,多到连系丝带这种小事,都会变成衡量时间的尺子。
然后我开始纠结口红。涂,还是不涂?深红太隆重,豆沙又怕显不出气色,最后我只涂了润唇膏,对着镜子抿了抿——正式,但不想显得刻意。嗯,这样就好。
走出洗手间,索菲已经等得不耐烦了:"快快快,学袍!四角帽就不用了,今晚是晚宴不是典礼。"
我披上学袍,把论文草稿塞进抽屉。塞的时候,手指碰到抽屉角落里一本牛皮封面的东西——去年买的日记本,写满了大一上学期的事。我顿了一下,没有拿出来,只是把抽屉推上了。
今晚不属于论文,也不属于过去。今晚属于一个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晚上。
这种感觉,有点像一年前入学仪式那天早晨,玛格丽特对我说"好好享受,一辈子就一次"的时候。心跳快了一点点,我把它归咎于红茶喝多了。
场景二:傍晚,步行去基督堂
六点半,天还没黑透,是一种稀薄的金色。
我们从伍斯特出来,沿着圣奥尔德街往南走。十月中旬的牛津,梧桐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铺在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我的黑皮鞋跟敲着石板,笃、笃、笃,节奏分明。
"哎,你还记得吗?"索菲踢着一片叶子,"去年入学仪式,咱们也是这么走着去谢尔登剧院的,你紧张得把帽穗拨错了三次。"
"我哪有三次,两次!"我抗议,"而且最后一次是风吹的。"
"好好好,两次。"她笑,"那时候你连路都不认识,现在都能给我带路了。"
是啊。一年前,我走在博蒙特街上,每一步都新鲜得发慌,生怕错过什么;现在,我知道哪家咖啡馆的拿铁最好喝,知道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信号最好,知道贝克老师喜欢伯爵茶——乔治教我的那几招,我全用上了,居然真的有用。
正走着,基督堂到了。
汤姆塔先撞进视线。高高的塔楼,方方正正,顶上立着尖顶,暮色里剪影分明。塔下是汤姆方院,比伍斯特的四方院大得多,空旷,威严,石阶被几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发亮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游客还没散尽,举着相机,对着塔楼拍。
"这就是基督堂。"索菲压低声音,"英国权力的心脏。出过十三位首相,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的作者以前在这里教书。牛津所有学院里,就数它最'端着'。"
我抬头看着汤姆塔,忽然明白她说的"端着"是什么意思。伍斯特是美的,湖、天鹅、花园,美得温柔;基督堂是重的,重得让人不自觉挺直背。这里的石头,压着的是整个大英帝国的记忆。
"索菲!"一个声音从台阶上传来。
一个女生快步走下来,深棕色卷发,穿着正装,外面罩着学袍,脖子上系了条墨绿色的丝巾——在满眼的黑白里,那一抹绿格外显眼。她张开手臂,给了索菲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"奥利维亚!"索菲回抱她,转头向我介绍,"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陈柏雨,伍斯特,法律系,大二。柏雨,这是奥利维亚,基督堂,大三,英语文学,今晚我们的host。"
"你好呀,柏雨。"奥利维亚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很暖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声音爽朗,"索菲把你夸上天了,说你是伍斯特法律系最刻苦的中国女孩——今晚不许想论文,听到没有?"
"我尽量。"我笑。这个人身上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,第一句话就把距离拉没了。
"跟我来。"奥利维亚一手挽一个,带着我们往大厅走,"规矩很简单:坐我旁边就行,别紧张。基督堂的晚宴呢,菜比别家好吃,规矩也比别家多,但你只要记住一点——"
"哪一点?"
"别在拉丁祝祷的时候东张西望,会被老生白眼。"她眨眨眼,"我大一的时候就被白眼过,记到现在。"
我和索菲都笑了。紧张感忽然就散了。
大厅的门在我们面前打开,烛光和热气一起涌出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跟着她们走了进去。
场景三:19:00,基督堂大厅
大厅的门在我们面前打开,烛光和热气一起涌了出来,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如果说伍斯特的食堂是"漂亮",那基督堂的大厅就是"震撼"。挑高不知道多少米的屋顶,深色的木梁在烛光里泛着光;三排长桌一字排开,桌上点着高高的蜡烛,银质餐具映着火苗,晃得人眼花;墙上挂满了巨幅油画——历代名人,一个个从画框里俯视下来,神情各异,但都带着同一种"我属于这里"的笃定。最远处的高桌上,院长们已经就座,黑袍连成一片。
"哈利波特既视感。"我小声对索菲说。
"每个新生都这么说。"索菲翻了个白眼,但她自己的眼睛也是亮的,"电影里霍格沃茨大厅就是照着这里造的,楼梯也是,待会儿吃完我带你去看。"
奥利维亚把我们领到中间那排长桌:"坐这儿,我旁边。柏雨,你坐我右手边。"
我刚坐下,就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道,从右手边飘过来。我转过头——
他坐在那里。深金色的头发,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光;灰蓝色的眼睛,正含笑看着我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不是因为帅——虽然他确实帅,是那种很"正"的英式帅,轮廓分明,下颌线利落——而是因为,眼熟。非常眼熟。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,就像一个单词到了嘴边,死活说不出来。
"嗨。"他先开口,声音比我想象的低,带着一点笑意,"新面孔?基督堂的晚宴很少见生人。"
"陈柏雨,伍斯特,法律系,大二。"我说,"被朋友硬拉来的。"
他笑了,朝索菲和奥利维亚那边扬了扬下巴:"能把伍斯特的隐士拉出门,你这朋友不简单。"
"你怎么知道我是隐士?"我瞪大眼睛。
"猜的。"他眨了眨眼,"真正的社交达人,被拉来蹭饭时不会是这个表情。"
"什么表情?"
"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。"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,眼睛弯了弯。
我的心又漏了一拍。这个笑容……这个笑容我好像在哪见过。
就在这时,院长站了起来,全场安静,开始用拉丁文念餐前祝祷。我立刻端正坐好,目不斜视——奥利维亚警告过我,别在祝祷时东张西望,会被老生白眼。但我用余光瞥见,右手边的他也在憋笑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原来他也记得这个规矩,而且觉得好笑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小小的共谋让我放松了一点。
"阿门。"全场低头。我也跟着低头,心里却在想:他叫什么名字?刚才他还没自我介绍。
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,祝祷一结束,他就拿起桌上的红酒瓶,先给自己倒了半杯,然后转向我:"红葡萄酒,要不要来一点?"
我犹豫了三秒。十九岁,在英国喝酒合法,但我从来没在正式场合喝过酒。家里的年夜饭,我爸会给我倒一小杯红酒,说"意思一下",我每次都皱着眉头喝完。
"……好,谢谢。"我听见自己说,"少一点。"
他给我倒了三分之一杯,酒液在杯里晃出深红色的光:"慢慢喝,配着吃,就不醉了。对了,还没自我介绍——"他放下酒瓶,伸出手,"我叫康斯坦丁,基督堂,历史系,大三。"
康斯坦丁。
我握住他的手,整个人僵了一秒。
这个名字……我听过。不是"好像",是"一定"听过。可是在哪?什么时候?我的脑子飞快地翻着:讲座名单?学院海报?索菲提过?还是……
"柏雨?"他看我发呆,笑了,"我的手有什么问题吗?"
"啊,没有没有。"我赶紧松开,耳朵有点发烫,"就是……你的名字很少见,很好听。"
"祖母是德国人,随她。"他收回手,端起酒杯,"敬少见的名字。"
"敬少见的名字。"我端起杯,跟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红酒入口,涩,带着一点果香,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慢慢暖起来。我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抖了——原来我刚才一直在抖,自己都没察觉。
前菜上来了:烟熏三文鱼,配烤面包和柠檬角。我切了一小块,配着酒喝了一口,忽然觉得,今晚好像没那么可怕了。
"所以,伍斯特的隐士,"他切着自己的三文鱼,头也不抬,"平时不出来蹭饭,周末都干什么?"
"写论文。"我说,"法律系大二,你懂的。"
"我不懂,我是历史系的,我们的论文是'都铎王朝的宗教改革'这种,一写就是五千字。"他叹了口气,"不过我知道你们,伍斯特法律系,贝克老师的学生,对吧?他可是出了名的……"
"出了名的什么?"
"出了名的喜欢在论文上画满红叉,然后写一句'论证有潜力'。"他学着老学究的腔调,"我室友去年被他教过,回来哭了一晚上。"
我"噗"地笑出来,差点把酒喷出来:"太对了!他上周就在我的论文上画了十七个叉!"
"你数了?"
"我数了!"我说,"十七个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,我还拍照发给我妈了,我妈说'老师真负责'。"
他大笑起来,眼睛又弯了弯。我发现他笑的时候,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:一年前,有顶市场,一个金发的男生笑起来,眼睛弯了弯……
画面太快,没抓住。我摇摇头,喝了口酒,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。肯定是红酒的缘故,我想,我平时不喝酒,一喝就爱胡思乱想。
"哎,跟你说个八卦。"他忽然压低声音,身体微微向我倾过来,雪松的味道又飘过来一点,"你知道莫德林学院的晚宴据说全牛津最好吃吗?"
"听说过。"
"假的。"他一本正经,"我去吃过一次,羊排老得能当鞋底。真正好吃的是我们基督堂——当然,我是本院的,得护短。"
"那你客观评价一下,伍斯特的呢?"我问。
"伍斯特?"他想了想,"南瓜汤一绝。我大一的时候去蹭过一次,到现在还记得。"
"我们食堂的厨师要是听到,能高兴三天。"我说。
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。从哪个学院的晚宴最好吃,聊到春季划船赛基督堂和奥利尔学院的百年恩怨——"去年我们赢了,今年他们放话要复仇,队长天天五点起床训练,跟疯了一样";从划船赛,聊到历史系某个教授的口头禅——"他每节课必说'让我们回到问题的本质',我们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'本质教授'"。
他很会讲故事,但不是那种油滑的会讲。他讲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,讲到好笑处会先自己笑,笑完了才发现我还没笑,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:"好吧,这个梗可能只有历史系的觉得好笑。"
"不,我觉得好笑。"我说的是实话,"'本质教授',我记住了。"
更难得的是,他会问我问题,而且是真的在听。我说起贝克老师的十七个红叉,他问:"那你后来改了吗?"我说起长沙,他问:"湖南的辣,和四川的辣,到底有什么区别?"我说"湖南的辣是直给,四川的辣是回马枪",他听得直点头:"这个比喻好,我记住了,下次跟人吹牛用。"
我发现,我已经很久没看手机了。放在腿上的手机一次都没震动——或者震动了我也没感觉。今晚的时间,过得太快了。
主菜上来了:烤羊排,配迷迭香烤土豆和时蔬。羊排切开,里面是漂亮的粉红色,汁水丰盈。我学着他的样子,先切一小块,配一口红酒。酒的涩和肉的香混在一起,居然很和谐。
"你看法国电影吗?"他忽然问。
"看过《天使爱美丽》,"我说,"高中时候,同桌推荐的,看了三遍。"
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"我gap year在巴黎待过一个月,特意去了电影里那家咖啡馆。"
"双磨坊?真的有那家店?"
"有,在蒙马特。"他放下刀叉,比划起来,"我坐了艾米莉坐过的那个位置,点了焦糖布丁,用勺子敲开糖壳,咔嚓一声——跟电影里一模一样。那一刻我觉得,值了,一个月的房租都值了。"
"我也想去。"我说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,"去蒙马特,去双磨坊,敲开那个糖壳。"
"那得找个会法语的人带路。"他看着我,笑,"不然你连菜单都看不懂。"
"康斯坦丁会法语吗?"我问,问完才发现,我已经自然地叫他的名字了。
"会一点。"他谦虚地说,但眼睛里的得意藏不住,"应付菜单没问题。"
"那说好了,"我说,"以后谁去巴黎,谁负责带路。"
"一言为定。"他举起酒杯。
我们的杯子又碰了一下。这一次,我没有躲他的目光。烛光在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跳,跳得我心慌。我赶紧低头切羊排,假装很忙。
甜点是柠檬塔,酸甜,配一勺奶油。我吃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睛,他在旁边笑:"你们湖南人不是最能吃酸吃辣吗?"
"辣能吃,酸不行。"我理直气壮,"这是两码事。"
"那下次带你去吃一家湘菜馆,"他说,"牛津有一家,学姐开的,很正宗。"
"下次?"我抓住这个词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个浅浅的酒窝又露出来:"对,下次。"
我的心跳,彻底乱了节奏。
就在这时,我脑子里那个"在哪见过"的念头又冒了出来,而且越来越强烈。金发,灰蓝色的眼睛,笑起来眼睛会弯,康斯坦丁,基督堂,历史系……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,转得我有点晕。
我忍不住问:"康斯坦丁,我们……是不是在哪见过?"
他想了想,摇头,笑:"基督堂这么大,可能是哪场讲座吧。或者,哪个图书馆?"他顿了顿,补充,"我经常泡图书馆,欠了一屁股还书债。"
"图书馆……"我喃喃地重复。这个词好像触到了什么,但又没触到。
"怎么了?"他问。
"没什么。"我摇摇头,笑了,"可能是我认错人了。牛津的金发帅哥太多了,脸盲。"
"这个解释我接受。"他举杯,"敬脸盲。"
"敬脸盲。"我跟他碰杯,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完了。脸有点热,不知道是酒,还是别的什么。
晚宴接近尾声时,我发现奥利维亚在跟索菲咬耳朵,两个人笑得贼兮兮的。奥利维亚注意到我在看她,冲我眨了眨眼,做了个"加油"的口型。
我的脸更热了,赶紧低头喝空杯子里根本不存在的酒。
他注意到了,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回头看我,笑:"看来今晚,我是被安排好的。"
"什么?"我没听懂。
"没什么。"他站起身,开始穿学袍,"走吧,送你们出去。汤姆方院晚上的月亮,值得一看。"
场景四:21:30,散场
走出大厅的一瞬间,夜里的凉气扑面而来,我打了个哆嗦,酒意散了一半。
汤姆方院在月光下完全变了样子。白天它威严、端着,此刻却温柔得不像话——月亮升得很高,挂在汤姆塔的尖顶旁边,银辉洒满整个院子,石板路泛着水一样的光。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。远处不知哪扇窗里飘出钢琴声,断断续续的,像在练一首没练熟的曲子。
"月亮不错吧?"康斯坦丁走在我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学袍在他身后轻轻摆,"我说的没错吧,值得一看。"
"嗯。"我说,"比白天好看。"
索菲和奥利维亚走在前面,隔着三四步的距离,头碰头不知在说什么,不时爆发出压低的笑声。奥利维亚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冲我挤了挤眼睛,然后故意放慢脚步——把距离拉得更开了。
这两个人,今晚是打定主意要当红娘了。我的脸又开始发烫,庆幸月光不够亮,看不出来。
"哎,"我没话找话,"你刚才说,你经常泡图书馆?"
"嗯,历史系的命。"他说,"杜克·汉弗莱图书馆,我的最爱,桌子又大,阳光又好,就是椅子硬得像受刑。"
"伍斯特的图书馆椅子也很硬。"我说,"我垫了两个垫子。"
"两个?"他笑,"那你下次去杜克·汉弗莱,记得带三个,那儿的更硬。"
我们都笑了。笑声在空旷的方院里轻轻回荡,惊起一只落在檐角的鸟,扑棱棱飞走了。
然后,忽然安静下来。
不是尴尬的安静。是那种,两个人都不想先开口打破的安静。脚步声,衣料摩擦声,远处的钢琴声,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——扑通,扑通,在胸腔里响得我担心他会听见。
他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一些,认真了一些:"陈柏雨。"
"嗯?"
"下周三,"他看着我,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,"同一时间,我坐同一个位置。"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
这不是"有空再约"那种客套。我听得出来。这句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好像他已经替我做了决定,而我只需要点头。
"你怎么知道我下周三有空?"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平时高了一点,带着笑,"万一我有论文要交呢?"
"那就把时间空出来。"他说得理直气壮,嘴角翘着,"论文可以晚一天写,基督堂的晚宴,一周可只有一次。"
"歪理。"我说。
"歪理也是理。"他笑,眼睛弯了弯,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又露出来,"就这么定了?"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月光落在他深金色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银边。风把他学袍的下摆吹起来,又落下。远处的钢琴声停了,整个方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"……好。"我说。
声音很轻,但我知道他听见了,因为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好。"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把这个字收进了口袋,"那我先走了,我的楼在那边。"
他指了指方院另一侧的一栋楼,楼梯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。
"晚安。"他说。
"晚安。"我说。
他转身走了,学袍的下摆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线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方院,走上台阶,推开那扇亮着灯的门,消失在门后。
门关上了。灯还亮着。
"人都走没影了,还看?"索菲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,吓了我一跳。她和奥利维亚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,一左一右架住我,"啧啧,某人刚才那个'好'字,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"
"我哪有!"我挣开她们,往前快走,"你们两个今晚就是故意的!"
"我们故意什么了?"奥利维亚一脸无辜,"我们可是很辛苦地在前面给你俩腾地方,走了半天,腿都酸了。"
"就是,"索菲挽住我的胳膊,压低声音,兴奋得不行,"快说快说,你们俩刚才说什么了?我看他笑了好几次,那个酒窝,哎哟,我要是你,我当场就沦陷了。"
"我才没有沦陷。"我嘴硬,"就是……聊得来。"
"聊得来?"奥利维亚夸张地重复,"他今晚跟你说话的时间,比跟我这个同班同学一学期说的都多。你知道吗,他平时在学院里可高冷了,多少女生想跟他搭话,他都是'嗯''哦''知道了'。今晚他居然给你讲'本质教授'的笑话,我的天。"
我的心跳,又乱了一拍。
"真的假的?"我问,声音有点飘,"他平时……很高冷?"
"伊顿出来的,家里又是那样的,能不端着吗?"奥利维亚说,"不过今晚,他可一点都不端着。"
我没再说话。我们走出基督堂的大门,汇入圣奥尔德街的夜色。街灯一盏接一盏,梧桐的影子在地上晃。风有点凉,我把学袍裹紧了些。
红酒的后劲上来了,脸热热的,脚步有点飘。但我脑子很清醒,清醒地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:他倒酒的手,他讲巴黎咖啡馆时发亮的眼睛,他说"下周三"时认真的语气,他消失在那扇门后的背影。
还有那个,怎么都想不起来的"眼熟"。
算了。我摇摇头,不想了。今晚已经够满了,再想,脑子要装不下了。
回到宿舍,十一点半。我踢掉皮鞋,扑到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里有阳光的味道——玛格丽特今天来收拾过,被子是新换的。我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,忽然笑出了声。
"下周三,同一时间,我坐同一个位置。"
我小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七天,好长。又好短。
场景五:23:30,伍斯特宿舍
在床上瘫了十分钟,我爬起来,坐到书桌前,拧开台灯。
暖黄的光晕铺开,照亮摊开的日记本——新的一本,去年那本牛皮的写满了,圣诞节回长沙时我妈又给我塞了一本新的,封面是深蓝色的,印着烫金的小星星。她说:"我们家柏雨现在是大学生了,本子也要用好看的。"
我拧开钢笔,开始写。
2025年10月15日,星期三,晴。
今天被索菲硬拉去基督堂的客座晚宴。本来不想去的,论文明天交,但去了之后发现……真香。
记住的新名字:奥利维亚,大三,英语文学,今晚的host,人很好,笑起来像月牙,丝巾是墨绿色的,很特别。
还有一个——
笔尖在这里顿住了。
康斯坦丁。
我写下这三个字,墨水在纸上洇开小小的一团。写完我才发现,我的手有点抖。
这个名字,我写过。不止一次。
我放下笔,拉开抽屉,把手伸到最里面,摸出了那本牛皮封面的旧日记本。一下午,我两次碰到它,两次都没拿出来。现在,我把它拿出来了,放在台灯下,封面上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,边角微微卷起。
我翻开它。纸张发出脆脆的响声,带着一年时光的味道。
2024年10月12日,星期六,晨雾。
那是我来牛津的第一周,入学仪式那天。我一页页往后翻,指尖划过那些稚嫩的字迹——"玛格丽特阿姨给我铺了床""艾米丽帮我系了黑丝带""谢尔登剧院的天花板上有天使""贝克老师布置了两篇论文,我的腿软了"……看着看着,我的眼眶有点热。一年前的陈柏雨,字都写得小心翼翼的,生怕写错。
然后,我翻到了那一页。
……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一弯。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:康斯坦丁。嗯,还挺好听的。
下面,是我用钢笔写下的三个字:康斯坦丁。字写得很大,很用力,几乎划破纸背。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问号,又被我涂掉了,涂成一团黑,像一小块乌云。
我的心跳,停了一拍,然后疯狂地加速。
我把旧日记本摊在左边,新日记本摊在右边,对着台灯的光,一条条对:
一年前:康斯坦丁,基督堂,历史系,大二,金发,灰蓝色的眼睛,笑起来眼睛会弯,抱着三本书,赶着去图书馆还书,撞倒我之后道歉道得满脸通红,还赔了我一份可丽饼。
今天:康斯坦丁,基督堂,历史系,大三,深金发,灰蓝色的眼睛,笑起来眼睛会弯,谈笑风生,聊法国电影,说"下周三,同一时间,我坐同一个位置"。
大二……大三。一年过去,升了一级。对上了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,旧日记本的纸页被我捏出了褶皱。
不会这么巧吧?不会吧?一年前在有顶市场拐角把我撞翻的那个男生,就是今晚坐在我旁边、跟我聊《天使爱美丽》的这个人?
可是……
我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一年前那个男生的样子。说实话,已经很模糊了。我只记得他很高,记得他单手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时胳膊的力气,记得他脸红着道歉的样子,记得他把新的可丽饼塞到我手里时说"拿着,热的"。一个……有点冒失、有点腼腆、抱着三本书赶时间的男生。
而今晚这个呢?倒酒的动作熟练,聊起巴黎的咖啡馆头头是道,被奥利维亚说"平时高冷",说起"把时间空出来"时理直气壮。
气质不太像。
对,不太像。一年前那个是书呆子,今晚这个是社交达人。虽然……虽然笑起来眼睛弯的样子是一样的,虽然名字一模一样,虽然学院、系、年级全都对得上——
"世界上的金发英国男生多了去了。"我说出声,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大,把我自己吓了一跳,"基督堂历史系,金发的多的是。Konstantin是少见,但……但巧合就是巧合,对吧?"
我对着空气问,没人回答我。窗外,月亮升得更高了,静静地看着我。
我盯着那个被涂黑的小乌云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一年前的我,在名字后面画问号又涂掉;一年后的我,对着两个本子发呆。陈柏雨啊陈柏雨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了?
我合上旧日记本,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,推上抽屉。然后拿起笔,在新日记本上继续写:
康斯坦丁,基督堂,历史系,大三。深金发,灰蓝眼睛,左脸颊有浅酒窝,笑起来眼睛会弯。会法语,去过巴黎的双磨坊咖啡馆。说下周三,同一时间,同一个位置。
我去不去?
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"你去不去"下面画了个圈,又画了个圈。墨水一圈圈洇开,像涟漪。
去。为什么不去。
我把笔帽盖上,关了台灯。房间暗下来,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两本并排的日记本上——一本旧的,一本新的,像两个时空的我在对视。
我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闭上眼睛,今晚的画面又涌上来:烛光,红酒,羊排,柠檬塔,"本质教授",双磨坊的焦糖布丁,"咔嚓一声"……
还有他最后那个背影,消失在亮着灯的门后。
"晚安,康斯坦丁。"我对着天花板,小声说。
说完我就捂住了脸。陈柏雨,你完了。
但嘴角,还是弯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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