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男人都在骚扰女人吗？”——从网络性骚扰、性别规范与“性压抑”谈起

最近在简体中文互联网里，我越来越频繁地看到一种近乎固定的叙事：女生不断收到陌生男性的好友申请，而对话没过多久，就开始出现“开黄腔”“看看腿”“发张胸照”“能不能看看私密部位”之类的要求。有人甚至刚加上好友，几句话都没说，就直接把聊天推进到性话题。

图中的女生讲了一个颇荒诞的经历：一个陌生人加她，问她“卖不卖”，她干脆让对方“去问你妈卖不卖”。这当然只是一个网络段子式的切片，但它背后对应的，却是许多女性非常真实的互联网经验。

久而久之，一些女生采取了最简单的风险控制方式：**只要发现好友申请来自陌生男性，就直接拒绝或拉黑。**这样当然可能“误伤”正常社交的人，但站在反复被骚扰者的角度看，这其实是一种很容易理解的防御策略。

于是一个问题出现了：

为什么这种事情似乎如此常见？是不是简中互联网里的男性普遍“性压抑”？以前的互联网也是这样吗？为什么我们好像很少听说国外发生类似的事情？

答案可能比“性压抑”三个字复杂得多。

一、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

如果只观察中文社交媒体，很容易形成一种印象：似乎“中国男人特别喜欢在网上骚扰女人”。

但跨国调查并不支持“国外不存在”这一判断。

Plan International在2020年调查了多个国家超过1.4万名女孩和年轻女性，其中58%的受访者表示曾在社交媒体上遭遇网络骚扰或虐待，形式包括色情信息、色情图片、跟踪、身体羞辱以及性暴力威胁。

美国皮尤研究中心2020年的调查也显示，女性比男性更容易遭遇网络性骚扰：美国成年女性中有16%表示经历过网络性骚扰，而男性为5%；在35岁以下女性中，这一比例达到33%。

所以，“陌生男性突然发色情内容、索要裸照、评论身体”并不是简中互联网的特色产品。

我们之所以觉得“国外好像没有”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信息环境不同。中文用户看到的是微博、小红书、QQ、贴吧等平台上的中文投诉，而英语世界类似的经历则散落在Instagram、Reddit、TikTok、Snapchat等平台之中。进入不同语言的信息茧房之后，人很容易把“我没看到”误认为“那里没有”。

二、那么，“性压抑”到底能不能解释？

“性压抑”确实是一个很诱人的解释。

传统家庭中对性的避讳、学校性教育不足、青春期男女社交隔离，再加上现实婚恋压力，人们很容易得出这样一条逻辑：

性需求无法正常表达 → 男性长期压抑 → 跑到网上骚扰女性。

问题是，这条因果链太简单了。

中国青少年正式性教育不足确有研究依据。一项针对中国青少年的随机对照研究指出，现实中存在专业师资和适龄教材不足的问题，而接受系统性性教育后，学生的性知识和性态度都有明显改善。早期针对大学生的研究也发现，不少学生主要从同伴和互联网获得性知识，而不是学校和家庭。

但这最多说明：一些人缺乏关于性、边界和同意的正规学习渠道。

它并不能推出：

“因为没有性生活，所以必然会骚扰女性。”

事实上，大量没有伴侣、性需求得不到满足的人，并不会去骚扰别人；而有伴侣、有性生活的人，同样可能实施性骚扰。

因此，与其使用“性压抑”，不如使用一个更准确的概念：

性社会化失败。

问题不是“有没有欲望”，而是一个人有没有学会：欲望可以存在，但别人没有义务满足你的欲望。

三、真正关键的，也许是“同意意识”的缺失

这也是我认为问题最核心的一点。

很多网络骚扰者并不一定认为自己在“骚扰”。

在他们的性脚本中：

“看看腿”可能只是调情；

“发张胸照”可能只是大胆；

“开黄腔”可能只是活跃气氛；

连续追问可能只是“脸皮厚一点”。

但是站在接收者那里，这些行为完全可能意味着侵犯。

针对中国大学生的研究曾发现，受访者对于直接身体接触、强迫性要求等明显骚扰行为识别较高，但对于语言性和视觉性的性骚扰识别明显较低。

这非常值得注意。

因为今天互联网中最常见的恰恰不是街头强吻、强抱，而是：

未经邀请的色情话题；

索要身体照片；

发送生殖器图片；

评价陌生女性身体；

不断试探性边界。

也就是说，传统观念中的“性骚扰”，往往想象成一种非常严重的身体侵犯，而网络时代的骚扰却大量发生在语言与图像层面。

2025年一项研究中国年轻男性如何理解女性遭受的性骚扰的研究，也发现了否认、淡化以及既有男性气质规范影响认知等现象。

这里真正缺失的不是“性”，而是三个概念：

边界、同意、尊重。

四、互联网本身又把这种行为放大了

心理学家John Suler早在2004年就提出了著名的“网络去抑制效应”。

简单来说，人在线上比在线下更容易做出极端行为，其中包括匿名性、不可见性、异步交流以及权威感降低等因素。

现实里，一个男人站在陌生女孩面前问：

“能给我看看胸吗？”

他必须承受对方的眼神、周围人的反应以及直接被拒绝的尴尬。

但在网络上，成本可能只是：

发一句话。

被拉黑。

再加下一个人。

于是骚扰产生了一种危险的“低成本化”。

假设一个人每天给100个女生发露骨信息，99个人拉黑他，但有1个人回应，他就可能把那一次回应理解成：

“这种方法有效。”

这实际上形成了一种类似概率赌博的强化机制。

与此同时，平台的陌生人推荐、附近的人、私信机制又把成千上万个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人连接起来。

过去一个男人能骚扰到的可能只是身边的人；今天，一个账号一天可以接触几百个陌生女性。

因此，我们今天看到的“骚扰突然很多”，不一定意味着人的道德突然变坏了。

也可能是：

原本分散的越界行为，被网络基础设施规模化了。

五、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问题：男性内部的“表演”

社会学讨论男性气质时，还有一个重要视角：很多男性行为并不只是为了获得女性，而是在向其他男性证明自己。

某些男性群体里，“会撩妹”“敢开黄腔”“搞到裸照”“睡过多少女生”会变成一种身份资本。

于是性不再只是亲密关系，而变成男性同伴之间展示地位的符号。

这就解释了一个奇怪现象：

有些男性明明知道一句话大概率会让女生厌恶，为什么还是要说？

因为他的行为目标未必只是建立关系。

它有时是在复制一种男性同伴文化中的“剧本”：

男人就应该主动、进攻、脸皮厚；女人一开始拒绝也没关系。

而当这种“追求脚本”与互联网匿名性叠加时，就很容易滑向骚扰。

六、为什么女性最后选择“一律拉黑”？

这其实可以用风险社会中的一个非常普通的决策逻辑解释。

假设一个女生收到十个陌生男性好友申请。

其中八个正常，两个会骚扰她。

如果全部接受，她需要付出识别成本，并承担看到色情图片、露骨语言甚至被跟踪的风险。

如果全部拒绝，她损失的只是八次潜在社交机会。

于是，当骚扰经历不断累计之后，最理性的个人策略可能恰恰是：

宁可错杀，不愿再筛选。

最终就形成一个很讽刺的社会后果：

少数高频骚扰者制造负外部性，

却由整个男性群体承担信誉成本。

正常男性会发现：“为什么女生越来越不愿意回复陌生男人？”

女性则觉得：“为什么每次给陌生男人机会，最后总有人聊色情内容？”

双方开始根据过去经验预判对方。

信任就这样一点点消耗掉。

结语：问题也许不是“男人太想要性”，而是“有人从未学会怎样与欲望共处”

所以，回到最初的问题：

简中互联网的男性是不是普遍性压抑？

我不认为现有研究足以支持这样一个宏大的判断。

更合理的解释，可能是多种机制共同作用：

性教育不足，使一些人缺乏边界教育；传统男性气质鼓励主动、征服和性经验展示；网络匿名性降低越界成本；平台又让陌生人接触规模空前扩大。

性欲本身其实并不可怕。

成年人会产生性幻想、喜欢别人身体、产生欲望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
文明真正要求人的地方，从来不是“不要产生欲望”。

而是：

当你产生欲望时，你依然知道对方是一个具有主体性的人。

你可以喜欢一个人的腿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欠你一张腿照。

你可以对一个人产生性幻想。

但这不意味着你拥有把幻想强行塞进她私信框里的权利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解决网络性骚扰最重要的或许并不是让社会“更禁欲”，也不是简单要求男性“压制欲望”。

恰恰相反，我们可能需要更成熟、更公开的性教育——让人从青春期开始就明白：

欲望不等于权利，亲密需要同意，而调情成立的前提，是对方也愿意参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