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 响
第一卷 · 开局
第一章 课题
2027年5月12日,周三。东京大学,S学期。
晚上七点十四分。
石上优第三次按亮手机屏幕,又把它扣在书桌上。
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六分钟。按理说,十六分钟足够他完成很多事:检查一遍习题、烧一壶水,或者在打游戏时从出生点跑到上一次阵亡的位置。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坐在椅子上,听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往前走。
桌上摆着两支削好的木杆铅笔,一支自动铅笔、一块干净得过分的橡皮,还有按题型分好标签的笔记。他甚至把上周随手撕下来的便利店小票从书缝里清走了。
这不是准备辅导。这简直是准备迎接审计。
石上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海军蓝衬衫。领口平整,扣子扣到了平时绝不会扣的位置。衣服是下午刚熨过的,熨斗则是从楼下邻居那里借的。邻居听说他今晚有人来,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是学业上的前辈。”石上当时解释。
对方点点头:“当然。”
那两个字的语气,让他至今都想去敲门重新解释一次。
窗户只开了一条缝。五月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,勉强把屋里的清洁剂味道吹淡。十二来平米的老公寓被他整理得很体面,只是体面得有些不自然:垃圾桶空空如也,游戏手柄规矩地收在抽屉里,床上的被角直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。
四宫辉夜要来。
如果只是学生会时代认识的学姐到访,倒还不至于如此。麻烦在于,今晚他需要向她展示自己最不擅长示人的那一部分:那些反复算错的题、没有写完的证明,以及对未来进学方向的犹豫。
当初在消息里向白银御行询问复习方法时,石上并没有打算把事情弄得这么正式。他只是抱怨教养学部的课程安排太满,自己想往理学部或工学部的信息科学相关方向努力,却总在数学基础的某些地方卡住。
远在斯坦福的白银很快回了一长串建议,又在末尾加上了一句:
【辉夜最近在本乡。她整理计划很厉害。如果她愿意,你也可以问问她。】
“问问她”三个字,听上去比“向她提交一份完整的学业危机报告”轻松多了。
石上最后还是发出了消息。令他没想到的是,辉夜不仅答应,还让他先把最近的作业、课程概要和目标方向整理成一份文件。
第二天上午,她回了三页批注。
第一页的抬头写着:问题不在于学习时间不足,而在于错误没有归类。
那一刻,石上有种自己被某种精密仪器扫描过的错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一惊,迅速翻过来。
【四宫辉夜:我已经到楼下。按约定时间上来。】
他看了眼屏幕。七点二十六分。
连提前到达都能提前告知。这大概就是所谓四宫式守时。
石上回了一个“好的”,正准备站起来看看镜子里的头发,门铃却响了。
“叮咚——”
他猛地起身,膝盖狠狠撞上桌角。
“嘶……来了!”
那声回应因为疼痛而高了半个调。等他一瘸一拐挪到玄关,门外的声控灯恰好灭了。
石上拉开门。
楼道暗了半秒。他刚想开口,辉夜在门口轻轻踏了一下鞋跟,灯又亮起来。
米色风衣,深色半身裙,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蓝色丝带。她手里提着纸袋,黑色低跟鞋踩在狭窄的走廊上,站姿端正,像是刚结束一场与这栋旧楼毫无关系的正式会议。
“晚上好,石上同学。”
“晚、晚上好,四宫学姐。”
辉夜先看了眼他的膝盖,又看向他扶着门框的手。
“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只是家具突然对我发动袭击。”
“家具?”
“书桌。我的意思是,我起身太快了。”
她的视线微微往下一落。
“我还没有开始评分。”
石上沉默了一秒。
“学姐,这种情况能申请缓考吗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,像是在认真评估这项申请的合理性。几秒之后,唇角却有了极轻的一点变化。
“先让我进去。门口不是合适的考场。”
石上侧身让开。她迈进玄关时,楼道的灯又灭了。
“抱歉,这灯有时不太配合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不过它没有考试及格标准。”
“那就从今晚开始制定。”
“……请放过它吧。它已经很努力了。”
他听见辉夜笑了一声,很短,短到他几乎以为是纸袋摩擦衣料的声音。
屋里只有一双新买的客用拖鞋。石上把它摆在地上,才发现自己买大了至少一号。辉夜低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安静地换上。鞋尖前面多出的那一小截空隙,却让他莫名比交错题本还难堪。
“房间不大。”他抢先解释,“书桌挪到这边以后,至少能坐两个人。网络倒是很稳定。”
辉夜环顾四周。旧书桌,单人床,叠在墙边的教科书,窗台上一盆生长状况令人担忧的薄荷。房间确实局促,却打扫得近乎刻意。她看见垃圾桶上还留着刚换的新袋子,不知为什么停了一下。
“你平时就这么收拾房间?”
“当然。”
她看向藏在桌下、仍露出一小截线缆的游戏手柄。
石上顺着目光看过去。
“……偶尔。主要是偶尔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她并不揭穿,只把风衣交给他,“挂在哪里比较方便?”
石上伸手去接,塑料挂钩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脆响。他连忙先把自己的外套拿下来,腾出位置。
“这里可以。它今天的承重能力经过我测试。”
“那它比走廊的灯可靠。”
辉夜把纸袋放在桌角,解开袖口,坐下。
“那么,习题本。”
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转换。
石上突然明白,刚才那几句轻松的对话,只能算考前暖场。
真正的考试开始了。
* * *
七点三十七分。
桌上只有翻页声和铅笔滚过木纹时的轻响。
辉夜没有一上来就讲题。她先检查石上交给她的错题分类,又翻开两周前的作业,问他为什么把两个看上去相似的问题分在不同栏目里。
“因为第二道我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,只是最后算错了。第一道是连从哪里入手都没想出来。”
“不错。你至少知道错误不一样。”
石上愣了愣:“这是表扬吗?”
“你认为呢?”
“我认为如果现在就确认,可能会显得我对表扬过于饥渴。”
辉夜终于抬眼看他。
“石上同学,你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肯省略多余的信息。”
“这不是刚刚被要求把步骤写全吗?”
“语言表达和数学证明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……我觉得学姐这个标准稍微有点弹性。”
“有意见可以在题目做完以后提交。”
石上把嘴闭上了。但这一次,他不是真的吓得说不出话;他看见辉夜翻页时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,仿佛忍住了另一句回敬。
她在一页证明前停下来,把本子转给他。
“第三行。”
石上俯身看过去。
“你把这里直接写成了等价变形。但前一行没有说明分母不为零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前面算过范围,我以为可以省——”
“你以为阅卷的人会替你把省略的部分补出来?”
“……应该不会。”
“所以重写。”
她拿红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短线,没有直接改掉答案,而是留出足够他补充条件的空白。
石上接过铅笔,写了两行,又停下来。
“学姐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里如果只补这一个条件,后面的推导还不一定成立吧?需要再加上上一题里的那个范围限制。”
辉夜低头看他的手稿,伸手把旁边的参考笔记拿过来。
那是她前一天整理的说明,条目漂亮、层级分明。石上指着其中一行,迟疑地开口:“这里也省了一个前提。虽然是提示,不是正式证明,但我刚才就是照着它的写法抄的。”
房间突然安静下来。
石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正在指出四宫学姐写得不够严谨。
糟了。
他本能地想补上一句“当然主要是我的错”,却被她打断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……诶?”
“我的笔记是为了提示方法,不是完整证明。但你既然拿它当作范例,这个前提就应当标清楚。”
辉夜用红笔在那一行旁边加了两个字:补充。
“不过,这也不能成为你不检查条件的借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她继续看下一题,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石上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红字。
他原本以为辉夜只会准确地指出他的错误;没想到她还会这样自然地承认自己写得不够完整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神像从高处落下来,而是坐在他身边的人,突然变得更真实了一些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辉夜问。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