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石上同学,刚才我们已经证明过,‘没有’不是一个足够严谨的答案。”
“我在想,学姐居然也会写需要补充的地方。”
辉夜停笔。
他立刻补救:“不是说学姐不会犯错的意思!”
“我当然会犯错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把错误改掉,比假装没有错误更重要。”
石上抬头。
她看着他,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这句话也写进你今晚的复习总结里。”
“……竟然是考点。”
“很重要的考点。”
石上叹了口气,把条件补全。这回他没有再急着跳到结论,而是一行一行写下去。写到末尾,他自己先检查了一次,才递回去。
辉夜扫了两遍。
“这次可以。”
她用红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。
比起刚才那两字批注,石上发现自己居然更在意这个勾。
他觉得很不妙。
七点五十六分,辉夜看了看腕表。
“剩下五道,二十分钟。按普通限时练习来做。开始之前,有问题吗?”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确认一下,学姐这是在辅导我进学,还是四宫集团的预备录用笔试?”
“有区别?”
“至少正式招聘通常会写明有没有加班费。”
“石上同学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可以把这句话记下来,等做完再向四宫集团的人事部门反映。”
“那我现在的身份是应聘者吗?”
“现在你的身份,是还剩十九分五十秒的考生。”
石上低头看了眼已经开始倒计时的手机。
“学姐,您真的很适合做监考官。”
“谢谢。请专心。”
这一次他倒是很快进入状态。
前两道题写得顺手;第三道题卡住了五分钟。石上抬起眼,想从辉夜的表情里寻找一点提示。她却正在研究纸袋里一瓶冷萃茶的瓶盖,似乎根本不打算干涉。
直到他重新低头,她才把其中一瓶推到他右手边。
瓶身上还凝着水珠。
“喝口水。手握铅笔太用力了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我不是提示你答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只是突然觉得,这场考试好像还提供饮料。”
辉夜没有搭话。可石上听见她拧瓶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二十分钟结束时,他刚好放下笔。
辉夜逐道核对,没有使用模糊的“差不多”。她把得分点逐个划开,提醒他第三题的问题是思路不完整,而不是计算错误;最后一道其实已经做到了关键步骤,只是没有时间写出结论。
“三道全对,两道部分正确。”她把本子推回来,“之前订正的那道另算。”
石上长出一口气。
“比我预计得好。”
“学姐,您的预计到底是什么?”
“如果你坚持把所有前提都写在脑子里,最多两道。”
“评价真是毫不留情。”
“但是你改过来了。这比今晚多做对一道题更重要。”
石上低头看着本子。红笔画出的勾和线条并不漂亮到夸张,却很清楚地告诉他哪里可以,哪里不行。
他忽然想起,以前也有人告诉过他“你其实挺有能力”。那种话往往很好听,听完却不知道第二天该从哪里开始。
而眼前这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,毫不客气地把他最容易偷懒的地方一项项找了出来。
这让人害怕。
也让人安心。
“石上同学。”
“嗯?”
“为什么盯着本子发呆?”
“我在想……可能确实该谢谢学姐。”
“等你把错误分类真正坚持一个月,再谢也不迟。”
“这算是拒绝接受本次感谢吗?”
“算是延期受理。”
“明白了。看来四宫集团的业务流程相当严谨。”
“请不要擅自把这里变成集团分部。”
这回辉夜真的笑了。
只有一下。她立刻端起茶瓶,像是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石上却觉得房间突然没有先前那么挤了。
之后的半个多小时,他们把两道旧题重新走了一遍,又将容易混淆的错误分成几组。到后来,石上甚至敢先指出自己哪里没有想清楚,再等她追问。
* * *
九点零三分。
辉夜合上习题本,原本准备结束今晚的安排。
“差不多了。你接下来先把错题整理——”
她的话停在半途。
桌子另一侧的小厨房里,放着一桶没拆封的海鲜味杯面。旁边是一袋贴着半价标签的吐司。石上下午特意把它们从桌上挪开,却忘了藏进柜子。
“你吃过晚饭了吗?”
“吃过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……下午。”
“下午几点?”
石上认真回忆了一下。
“三点多。在食堂买过一份饭团。”
“那是午后加餐。”
“从功能上看,至少补充了热量。”
“晚饭呢?”
“计划中。”
辉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杯面。
“计划得很具体。”
石上脸上有点发热:“我本来想做完题再吃。也没想到会到这个时间。”
辉夜沉默几秒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表。
她本来把这次辅导安排在七点半至九点。路上花多少时间、什么时候回别邸,她都计算过。即便多留十分钟,也不会有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。
可“多留十分钟”这个念头,仍然让她有些不习惯。
“先吃饭。”她说。
石上站起身:“我自己来就行。学姐今天已经帮了很多忙——”
“我也带了东西。”
她把纸袋拉近,拿出一小盒沙拉、一份切好的水果,以及两瓶刚才没喝完的茶。
石上愣住。
“学姐,您来之前已经预见到我的生活质量会这么糟糕了吗?”
“只是顺路买的。你不要过度解读。”
“顺路买了两份?”
“便利店就是这么包装的。”
“……资本主义确实很灵活。”
“石上同学。”
“是,停止分析。”
她拎起那桶杯面走到灶台边。
“水在哪里烧?”
“这个小锅就行。我来吧。”
“你坐着。我能完成煮水这项基础操作。”
石上知道,在面对决心已经下定的辉夜时,争论的效率往往很低。他只好退回椅子上,看她把锅放在旧电磁炉上,接了适量的水。
辉夜按下电源。
没有反应。
她又按了一次。
显示屏闪了一下,发出短促的“哔”声,然后重新熄灭。
石上极力维持面部表情。
辉夜研究着面板:“这台机器是不是坏了?”
“上周还好好的。”
“它刚才自行关闭了。”
“可能是没检测到锅。”
“锅就在上面。”
“稍微往里一点。那个圆圈中心偏右。”
辉夜把锅往右挪了两厘米,再按电源。
又是一声“哔”。
石上慢慢移开视线。
辉夜回头:“你在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们刚刚讨论过,‘没有’是不严谨的回答。”
“我正在努力不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学姐刚刚给我讲完什么叫条件充分,现在却被一台两千日元的电磁炉考住了。”
辉夜看了他两秒。
“这台设备的操作逻辑不符合直觉。”
“完全同意。我当初也研究了二十分钟。”
她似乎没料到他会承认,微微一怔。
石上走过去,指给她看:“这个不是电源键,是童锁。按住三秒才能解除。然后再按旁边那个。第一次买回来时我也以为坏了,差点拿去退货。”
电磁炉终于亮了。
水面很快泛起细小的气泡。辉夜安静地盯着那圈气泡,仿佛刚才只是一次正常的操作测试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所以说,复杂的机器不一定难。难的是它不告诉你规则。”
“石上同学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这句话,可以写进你的学习总结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辉夜的肩膀也很轻地松了下来。
锅里的水烧开之后,石上没有继续让她一个人忙。他接过锅柄,把热水倒进杯面,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只不成套的杯子。
“要热茶吗?”
“不是已经有冷萃茶了吗?”
“那是饮料。学姐从学校过来,外面有点凉。”
“……普通的热茶就好。”
石上把小锅重新接了半锅水,熟练地从抽屉里找出茶包。辉夜留意到,他刚才还在自己面前紧张得几乎握不住笔,现在做这些琐事时却自然得多。
“你平时就靠这些过日子?”她问。
“也不是。周末偶尔会做饭。只不过今天……”
“今天怎么了?”
他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自己几乎像新搬进来一样整齐的房间。
“今天把力气用在了别的地方。”
辉夜顺着他的视线环顾了一圈,终于明白了。
她没有问他到底花了多久打扫,只说:“下次不需要把房间收拾得这么夸张。”
“学姐怎么知道我收拾得很夸张?”
“因为墙角有一盆被你擦得很干净、但叶子快枯死的薄荷。”
石上看向窗台。
“……那个不是靠擦就能救活的吗?”
“显然不是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这样的笑声和学生会时期的玩笑不同。没有其他人在场,也没有人需要替他们接下一句。它在小小的厨房里停留了一会儿,才被电磁炉散热风扇的声音盖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