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十七分,他们重新坐回书桌两边。
杯面已经泡好,沙拉拆了封,水果盒放在桌子中央。辉夜没有吃面,石上却坚持分给她一小块水果。她原想推辞,看到他认真举着小叉子的样子,又觉得再拒绝未免太过郑重。
“谢谢。”
石上把水果盒推到更方便她拿的位置。
“我才该说谢谢。今天这顿饭的搭配很像便利店在举办跨品牌联合企划。”
“营养比你原本的计划均衡。”
“无可反驳。”
辉夜翻开他刚才写的错题,重新做了一份简短记录。这次她没像最初那样紧绷着眉,笔尖也慢了些。
“石上同学。你说想往信息科学相关方向进学,是怎么决定的?”
他原以为她又要追问成绩,没想到是这个问题。
“我喜欢把东西弄明白。”
“这听起来适用于很多学科。”
“嗯。可我从小就习惯自己拆开游戏、软件或者设备,看看里面为什么会这样运行。以前总觉得只要会用就够了,上大学以后才发现,很多真正想弄明白的东西都要回到数学上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开始补基础。”
“对。虽然补起来很痛苦。”
“这不是理由不做。”
“学姐,您真的很擅长在别人刚产生一点感动时及时打断。”
“我是说,”辉夜停了一下,“你已经知道自己想学什么。那就值得认真准备。”
石上没有立刻回话。
她抬起眼:“有什么问题?”
“没有。只是……没想到学姐会这么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觉得我只是在玩电脑。有的人会说,反正我以前成绩也不差,随便努力一下就行。但我知道不是这么简单。”
辉夜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最后能不能如愿进入最想去的方向。”她说,“但我看了你最近几周的作业,知道你在哪些地方真的花了时间,也知道哪些问题你一直在逃避。你既然来问我,我就会按你认真准备的前提对待你。”
她把那页纸转给他。
“这才是辅导的意义。不是替你保证结果。”
石上慢慢点头。
“……谢谢,四宫学姐。”
这一次他没有结巴,也没有用玩笑带过去。
辉夜看了他一会儿,移开目光,重新把笔落在纸上。
“不要误会。今天五道题里还有两道不完整。”
“是。我感动的时候也会记得这件事。”
她忍不住抿了一下嘴唇。
外面忽然传来电车驶过的低响。窗户轻轻震动,桌上的两只杯子碰出极细的一声。
石上看向时钟,像终于想起她还有自己的安排。
“学姐,已经快九点半了。回去会不会太晚?”
辉夜也抬头看了眼时间。
她原本计划九点结束。
眼下比计划晚了将近半小时。
她竟然直到被提醒才意识到。
“还来得及。”她说,“不过下次需要更合理地分配时间。”
“下次?”
“如果你愿意,从下周三开始,我们先试行一个月。周三晚上看基础课程和错题,周六安排综合复习。你还有其他固定活动吗?”
石上放下筷子,认真想了一下。
“周六下午可能有社团的事情,但晚上基本有空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?”
“学姐您自己也有课,还有法学部的阅读任务吧?为了我每周跑两趟,不会太麻烦吗?”
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先问这个。
“我已经考虑过课程时间。”
“那交通呢?本乡和这边虽然不算远,但学姐回别邸也要绕一段路。”
“石上同学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是在担心我安排不好自己的行程?”
“不是。我是在担心,学姐把我的时间表排得很好,却把自己的休息时间排没了。”
辉夜一时没接上话。
石上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似乎过于亲近,赶紧补充:“毕竟如果辅导老师累倒了,课程质量也会受到影响。从风险管理角度说——”
“我听懂了。”
她低下头,翻开自己的小日程本。
“周三七点半开始,九点前结束。周六根据你社团安排,提前一天确认。先试行一个月。如果确实影响到彼此正常生活,再调整。”
石上看着她在页面上落下两个整齐的记号。
“竟然还有试运行期。”
“任何计划都需要评估。”
“那允许提出修改意见吗?”
“当然。说明理由就可以。”
“我有一条。”
辉夜抬头,似乎已经准备好听到他对题量的抗议。
石上却说:“以后晚饭我会自己提前解决。今天这种突发性联合企划,一次就够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,学姐过来不用再专门买饮料。这里有茶。”
她往两只不成套的杯子上看了一眼。
“……我会考虑。”
“这算批准了一半?”
“算是保留意见。”
石上点点头,像听懂了一项复杂的行政决定。
随后他又想起什么,问:“白银前辈知道我们已经决定固定辅导了吗?”
“他知道你来找我讨论学习计划。”辉夜说,“具体安排还没有必要专门汇报。”
石上笑了:“也是。不然前辈可能会把自己在斯坦福的学习经验整理成一份十页的PDF发给我们。”
“十页?”
“学姐觉得会更多?”
“看有没有附录。”
这次两个人几乎同时笑起来。
笑声停下以后,辉夜看着日程本里新写的那一行字。她向来习惯和御行共享重要的决定,也习惯将生活拆分成可以安排的事项。今晚这项辅导没有任何不妥,是再普通不过的帮忙。
可她仍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不愿意让谁知道。
只是这间有着不太听话的电磁炉、两只不同款茶杯的房间,似乎和那些已经排得很满的日程格子不完全一样。
她把日程本合上。
“把这张拿好。”
那是一页写满复习范围的便签。上半部分列着具体任务,下半部分留有几行空白,旁边是一句简短批注:
【先检查条件,再追求速度。】
“做不完也没关系,但请标明卡在哪里。不要为了交差随便填一个答案。”
“明白。我会让您看到认真碰过的痕迹。”
“很好。”
辉夜站起身,把椅子推回桌下,披上风衣。
石上先一步到玄关,把她那双略显宽大的拖鞋摆正,又替她提起纸袋。
“学姐,今天谢谢您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那这一句是感谢晚饭。”
“晚饭主要是你自己做的。”
“那就是感谢您指导电磁炉维修。”
辉夜看了他一眼。
“石上同学。”
“是?”
“今晚发生在厨房里的事,不属于复习重点。”
“明白。保密处理。”
她系好风衣腰带,弯腰换鞋的时候,忽然回头看了看那张书桌。
“刚才那道题,你再把最后一行自己检查一遍。下周我要抽查。”
“还有抽查?”
“怎么,怕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石上承认得相当坦然,“但我会准备好的。”
辉夜看着他。
他没有刻意挺直背,也没有像刚开门时那样险些把自己撞倒。语气还是有点紧张,眼神却认真得很。
“今天表现得不错。”她说。
石上眨了眨眼。
“这是正式评价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签收?”
她又笑了。
“周三见,石上同学。”
“周三见。学姐路上小心。”
门关上时,楼道的声控灯没有灭。脚步声沿着台阶向下,一声比一声远。
石上站在玄关里,直到听不见了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原来真正艰难的不是做完五道题。
是和四宫学姐相处了两个小时之后,还要假装自己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。
他转身回屋,准备收拾桌子。
杯面已经坨了,沙拉盒却几乎吃空。窗台上的薄荷依然半死不活。旧电磁炉安静地趴在厨房里,看起来完全不像今晚曾经让四宫辉夜陷入短暂困境的功臣。
石上把那页新写的复习计划铺平,重新看了一遍。
红字很清楚。细小的勾与圈划出一条可执行的路线,仿佛原本乱成一团的复习终于有了顺序。
他的周三和周六,从此将被另一个人的日程表占据一部分。
而那个能够把他的错误一眼看穿的人,今晚替他准备了一顿并不讲究、却让他记得很清楚的晚饭。
他正要合上本子,忽然发现桌角还躺着一支红笔。
黑色笔夹,暗红笔身,笔帽扣得严整。辉夜刚才用来批改习题的那一支。
“……忘带了啊。”
石上拿起笔,想立刻发消息,却在输入框里停住。
【学姐,您的红笔落在这里了,我明天可以——】
他把后半句删掉。
明天送去本乡当然最方便。但那样一来,又得约时间、找教室,或者在走廊里递交一支笔。听起来过分郑重。
他换了一种说法。
【四宫学姐,红笔落在我这边了。下周三我带给您,可以吗?】
发送。
想了想,他又打开购物软件,搜索女式室内拖鞋。
尺码这一栏,这次他决定一定要认真研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