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 幕
雨还没有落进山里
十月的济南的主色调是灰色的。
傍晚六点二十六分,济南东郊的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。
雨水从项目部活动板房的屋檐上垂下来,连成一排歪歪扭扭的线。院子里,刚从施工现场回来的皮卡车缓慢倒进车位,轮胎把泥浆碾得咕噜作响。二楼会议室开着空调,靠门的地方仍有一股潮热的味道,混着纸杯泡开的茶叶、烟草和二十多个人湿透的衣服。
投影幕布上挂着一张表。
最上方四个字:集团飞检。
中间有一行数字被红框圈住。
82.0。
唐冲把这个数字抄进周例会记录本,笔尖在小数点后停了半秒。
他坐在长桌最末端的加座上。折叠椅靠背太低,他一米八三的身高稍微坐直一点,肋下便隐隐发疼。于是他又向前弯了些,像是为了看清幕布。
其实只是不想牵动背上的淤青。
“又疼了吗?”
一张便签纸从旁边滑过来。
写字的是臧飞,技术部刚来没多久的见习技术员,比唐冲小三岁。便签上画了个龇牙咧嘴的小人,旁边添着一行字:等会儿去食堂,我给你占个靠空调的位置。
唐冲在纸条背面写了个“嗯”,推回去。
他没有抬头,但能感觉到斜前方有人在看他。
商务部的冯国卿靠着椅背,长腿斜伸到过道里。那人足有一米九六,肩膀宽得像要把相邻两把椅子的空间一起占去,手指正无意识地拨弄一把小折叠刀的金属挂环。两人目光碰上时,冯国卿扯了扯嘴角。
唐冲立马低着头,把视线收回来。
两天前在宿舍里发生的事,唐冲不打算再想。他已经想过太多遍:自己本可以还嘴,本可以叫人,本可以在冯国卿抬手的时候把门拉开。可事情发生时,他做出的唯一反应是护住脑袋。
那感觉很难看,也很难忘。
记录本右上角,他照惯例记下在场人员与缺席情况。名字一个接一个排列整齐,像工地上刚绑好的钢筋网。
有人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例会开始了。”臧飞小声说。
会议桌主位,青麓苑项目的项目经理秦常亮把保温杯放了下来。
不是砸。
只是杯底碰上桌面的沉闷一响,会议室便像被谁拧小了音量。刚才还在翻手机的几个人抬起头,椅脚在地面拖出杂乱的轻响。
秦常亮没有立刻开口。他把袖口往上捋了一点,露出手表,随后朝投影幕布抬了抬下巴。
“八十二分。”
他念得很慢。
“山东片区这次抽查,咱们倒数第二。倒数第一八十分。你们觉得,这两分值得庆祝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也不想在周五下班后把大家叫过来。”秦常亮说,“可你们告诉我,方案审核、临边防护、材料堆放,哪一项不该平时做好?我在上面开会,人家拿着这张表问我,青麓苑项目到底谁在管。我怎么答?”
他把通报翻到第二页,推给左手边的陈萃容。
“陈主任,你来念。”
陈萃容是办公室主任,平时说话很有分寸。她扶了一下眼镜,先把自己的笔摆正,才从表格上念出扣分项。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清楚。
唐冲低头追记。
他很喜欢陈主任这种说话方式。事情说到哪里,笔就记到哪里;不必猜一句话后面是不是还藏着另一句话。
只是陈萃容念到“安全技术交底”时,秦常亮突然伸手,把文件按住了。
“解总工。”
长桌另一侧,技术部的总工解振英抬起头。
他白衬衫的袖口洗得发灰,桌边放着常带去现场的强光手电。唐冲记得,上午跟着一起去在三号楼临时办公点,解振英还用这支手电照着图纸上的剖面,跟施工员争论过一处节点。
“方案变更这四分,”秦常亮问,“怎么回事?”
“变更通知有,技术审核没有完成。”解振英说,“周二现场已经动了,审核单是周四才送到技术部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怎么解决,不是让你念流程。”
“整改可以补齐程序,但已经做过的那一段,得复核。”
秦常亮死死盯着他。
解振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,放到桌面上。纸上盖着蓝色的收文章,日期比现场实施记录晚了两天。
“签收和审核不是一回事,秦总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唐冲把笔放慢了。他知道这两句话不适合原样写进纪要;写得太直白,明天这本记录又会被退回来重改。斟酌片刻,他写下:技术部提出对已实施变更进行专项复核。
“行。”秦常亮突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“那就复核。今晚把方案发我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现场看。问题在谁手里断的,查清楚。”
他没有继续骂,却把最后三个字说得很重。
解振英点点头,重新合上文件夹。
技术工程师刘祥伟本想笑着打个圆场,听见“查清楚”三个字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质检员贾德淼低头翻着手里的整改清单,翻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后排的李迁一直在低头记录,笔尖忽然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。她抬手把那页纸翻过去,动作快得像怕有人看见。
唐冲注意到了,没有多想。
项目部里谁都有不想被领导看见的东西。一份补签的表,一条没有回的消息,一个请假理由,或者只是某天下午没有在岗的照片。
自己也一样。
接下来轮到安全部。
秦承祥站起来解释雨天的临边防护安排,说了两句,被秦常亮抬手打断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排险。”秦常亮说,“但排险归排险,检查记录不该空。今天晚上把缺的清单列出来,谁负责,什么时候闭合,都写清楚。别等下次检查来了,再让我问一遍。”
秦承祥点头称是。
安全员刘旭拿着漏签的巡检表,赶紧在空白处标了几个记号。机电安装部的负责人刘子翔把配电箱现场照片调出来,默默递到秦承祥面前,等着会后一起核对。
坐在他旁边的刘克帅把椅子往后挪了几寸,椅脚蹭得地面一响。秦常亮看了他一眼,刘克帅立刻坐正。再转头时,他的眼神却直直落在唐冲身上。
唐冲顺手把桌边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。
那眼神才移开。
臧飞贴着唐冲的胳膊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你还真给他拿?”
“离得近。”唐冲说。
“全会议室就你离他近。”
唐冲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这时,坐在门边的柳语绮举起了手。
她是下午来参加现场渗水问题协调的监理工程师。原本会议结束就该走,临时又被请来旁听相关整改事项,身边还放着没有合上的图纸筒。她今天把长发束成侧马尾,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衣,鞋面沾了些泥点。
秦常亮像是刚想起来还有外人在场,脸色缓了缓。
“柳工,有什么意见?”
“南侧边坡的雨水截排,还得复查一次。”柳语绮说,“下午我看见坡脚有新冲沟。现在只处理围挡和资料,解决不了水往哪儿去。”
“明天让安全部陪你复查。”
“最好赶在下一轮大雨前。”
她说完便低头,在自己的记录本上画了一道短线,没有再争辩。
唐冲听得有些出神。
南侧边坡他去过。雨水顺着临时便道流下来,带着黄泥,常常把鞋跟整个没过去。他以前只是怕弄脏裤脚,从没有认真想过那些水最终流到了哪里。
秦常亮已经翻过了下一页。
他提到材料堆放,提到进场验收,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。材料部的张树鹏顶着一头蓬乱的卷发,刚要开口,被旁边的徒弟付希金轻轻拽住衣角,只得硬着头皮答应第二天整改。
冯国卿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那只几乎能把折叠刀握没的蒲扇大手,正不太安分地搭在料账员徐珊并拢的大腿外侧;徐珊吓得缩了缩肩膀,只敢用纤细的手肘轻轻碰了碰他,眼神无意间飘向角落里的唐冲时,耳根瞬间红了一块,迅速低下头去。
坐在冯国卿前排的商务部大姐盖亚倩暗暗叹了口气,替身旁刚入职的预算员闫旭雯把散落的表格拢好。秦常亮收回视线时,目光在那袭合体的连衣裙领口上多停了半秒。
唐冲的笔在纸面上飞快移动。他一面记,一面观察:被叫到名字的人会先看谁,谁替谁说话,谁又始终不肯出声。
他没有刻意去记这些。
这只是综合办做久了留下的习惯。安排会议座次、催报表、统计请假时,比一张组织架构图更有用的,往往是知道该先找谁。
六点四十七分,蒋鹏开口了。
生产经理坐在秦常亮右侧,灰色夹克的袖子挽到手肘,桌上那份通报始终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秦总,技术和现场的问题都能整改。”他说,“可有件事要是不说,整改效果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。”
秦常亮看向他。
“纪律。”
蒋鹏没有提高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