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近项目部经常有人不按要求考勤,早会也经常找不着人。上级来看的是现场,也是管理状态。咱们不能今天查完、明天又散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长桌另一端缓缓扫过。
唐冲顺着那道目光,看见李夕林把手里的登山杖靠到了桌边。
李夕林五十八岁,是工程部的钢筋总工。头发白了大半,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,指节粗大。年轻人私下叫他老李,到了现场,许多人仍然规规矩矩叫一声李总工。
唐冲见过他在钢筋加工棚里发火,也见过他蹲在地上给刚入职的施工员讲锚固长度,一讲就是半小时。
“陈主任,”秦常亮问,“你们办公室是负责打卡考勤的,关于最近一段时间的打卡异常的名单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陈萃容翻开夹子,动作明显慢了些。
“从上个月一号开始,我就要求早八点、中午十二点、下午两点和晚六点四次识别打卡。”秦常亮说,“李总工,你的记录连续两周是零。是不是设备坏了?”
李夕林抬头。
“没坏。”
“那就是没打。”
“是。”
过于干脆的回答让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可能每天为这四次打卡,从项目部还有现场二号楼、地下室和加工棚来回跑。”李夕林说,“离办公区远的地方,走一趟还得换鞋、洗泥。你让我把一天最好的时辰都花在路上,谁盯现场?”
秦常亮收起笑容。
“这是济南分公司的要求,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求。”
“那就把要求改得像个要求。”李夕林说,“要核实人在不在岗,现场有工长、有记录、有施工日志。人站在钢筋堆边上,干着活,你非让我回来刷脸。打卡机证明我到过办公室,证明不了我干过活。”
王翔原本在低头拧矿泉水瓶盖,听见这话,手停住了。
坐在王翔旁边的施工员王旭光悄悄把手机屏幕扣向桌面,目光在李夕林和秦常亮之间来回转。
唐冲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记纪要,可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段话写得既准确又不惹事。
“老李,”陈萃容赶紧说,“考勤方式可以再沟通,你先别急。”
“我当然不急。”李夕林把登山杖拿到手里,“我就是想问,上午三号楼那批钢筋是谁验的?你们说我没打卡,旷工不在岗,那验收签字是谁签的?”
秦常亮撑住桌面,缓缓站了起来。
“李夕林,我现在问的是纪律问题。”
“我答的也是纪律。”
“你不要拿资历对抗制度。”
“那你也别拿制度替现场背锅。”
话音一落,外头恰好炸起一声雷。窗玻璃微微一震,投影仪的风扇声便格外清楚。
秦常亮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没有再拍桌子,而是转向唐冲。
“小唐,记一下。李夕林同志对现行考勤安排有异议,会后由办公室和工程部共同核实。核实以前,异常记录如实上报。”
“好的,秦总。”
唐冲低头写字。
李夕林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没有责备,却让唐冲感觉自己的手背发烫。
“上报吧。”李夕林说,“明天七点我照样去二号楼验筋。谁觉得我没到岗,自己到现场看。”
他站起身,把登山杖杵在地上。
“今天这个会,我听够了。”
没有摔杯子,也没有再骂一句话。
李夕林径直朝门口走去。经过唐冲身边时,那根登山杖的橡胶脚垫在水泥地上轻轻敲出一声闷响。
门开了,走廊里潮湿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雨水落在楼梯铁皮上的声音。
随后,门被关上。
秦常亮仍然站着。
过了很久似的,他才把椅子拉回桌边。
“开会不是吵架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我只认结果。下周整改要是再出问题,谁都别拿资历、苦劳来跟我谈条件。”
说完,他转向蒋鹏。
“老蒋,关于周末那个什么五个一的团建活动,方案定了没有?”
蒋鹏立刻点头。
“原定下周六去南部山区的山庄,上午烧烤,下午沿溪谷步道做团队活动。办公室应该有在提前联系车辆。”
“照常办。”秦常亮说,“但别只顾着吃喝。我希望大家出去一趟,至少把纪律和配合练出来。”
陈萃容试探着问:“天气这一块儿要不要再看几天?最近季节的话,南部山区那边可能雨多。”
“当然会看。”秦常亮回答,“安全是前提。活动方案由我最后把关。”
柳语绮抬起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看了一眼窗外。
雨水沿玻璃流下来,楼外的探照灯被拉成一条昏黄的长线。
“行吧,这次就先散会。”
椅子声一下子响成一片。
众人陆续起身,像刚从闷水里浮出来。有人急着给家里回电话,有人问食堂还有没有饭。短短几分钟,刚才互不敢看的同事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,好像那场争吵只是一次普通的加班。
冯国卿从唐冲身边经过,肩膀故意用力碰了一下椅背。
“不好意思啊。”他低声说,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歉意。
唐冲让开过道,笑了笑。
等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他才慢慢直起腰。
“你真得去看看伤。”臧飞拎起他的记录本,没忍住又说了一遍。
“没事的,再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你每回都说再过两天。”
“那今天换一句。”唐冲伸手拿上自己的本子,“去食堂让阿姨给我留个鸡腿。”
臧飞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被逗笑了。
“行。你要是再不来,我连米饭都给你吃光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。
唐冲点点头。
会议室只剩下几个人。
陈萃容把一摞签到表交给他,让他明天复核团建物资:“小唐,咱们这次去的山庄那边先按原计划准备。二十三个人,含柳监理。矿泉水、少量压缩饼干、简易急救包、雨衣、备用手电都带上。山区天气变得快,东西多了总比缺了好。”
“李总工还算吗?”唐冲问。
陈萃容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,叹了一口气。
“算。他不是说了明天还去现场吗?又没辞职。”
“可秦总……”
“秦总气头上说的话,你别件件往心里搁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明天找解总工跟老李聊聊。那边走溪谷,有他这个本地的老同志跟着,我反而安心些。”
她把名单往唐冲面前推了推,指着最下一行。
“还有柳监理,她今天主要是来协调渗水问题,咱们是私下邀请她参加我们的团建,等于是一次联动活动,但也要注意别把监理单位算成咱们项目部的员工。”
“明白。”
唐冲在“二十三人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又添上“受邀人员一名”。
“对了,”陈萃容看向他的腰,“出发的时候你能背得动大包吗?要不让小臧帮你分担些。”
唐冲摇头。
“没问题。东西提前分包就行。”
陈萃容没再坚持,只让他早点回去休息。
她离开时,柳语绮正从桌边收拾图纸。
“唐冲?”
唐冲抬头。
“下午那张南侧边坡的照片,麻烦你明天发我原图。工程部的人已经走了,只能找你了。”柳语绮说,“别压缩,我想看坡脚那条新冲沟的方向。”
“好,我等会儿就去找现场的人要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把图纸筒背到肩上,目光扫过他桌上整整齐齐的记录本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们办公室的工作,比我想的复杂。”
“主要是杂。”
“杂也得有人做。”
柳语绮说完便离开了。
唐冲看着门口空了一会儿,低头把陈萃容交给自己的表格夹好。
这些话本来都很普通。可在这个项目部,别人把他当成一张能随叫随到的办公桌时,偶尔有人认真说一句谢谢,他总会记得久一些。
七点零六分。
投影仪已经关了,会议室只剩窗边一排灯。唐冲蹲在桌旁,把电源线一圈圈绕起来。线缆外皮有一道裂口,他顺手用胶带缠了两圈,再塞进电脑包。
主位那边传来打火机的轻响。
秦常亮没有走。
蒋鹏也还在。
“秦总,我刚才有个想法,会上人多,没好说。”
唐冲本能地把动作放轻了些。
“直接说。”
“常规团建没问题。可飞检刚出了这个分,大家跑山庄吃一顿,拍几张烧烤照片,传出去未必好看。”
秦常亮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又有什么花样?”
“不是花样,是把下午的活动改得更像一次素质拓展。”
纸张展开的声音。
唐冲从折叠桌和投影支架之间望过去,见蒋鹏在桌面摊开一张旧地图。那纸发黄,边缘有折痕,像从哪个杂物柜里翻出来的。
“山庄往西有条老步道,走到山腰能看见一处灰岩洞口。”蒋鹏说,“我问过当地人,浅层以前有人走,岩壁景观也不错。安排个分组照明、路线识别,比单纯在溪谷里走一圈强。”
“山洞?”
秦常亮皱眉。
这一次他没有马上点头。